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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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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地扫过我空无一物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上沾满了已经深褐色的污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血痂。扫过我身后只有海浪疯狂扑打的礁石边缘,最后定格在我一身狼藉、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他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遥。

“有马同学。”

我低低的笑了起来。

“这个夜晚……真的很漫长啊。”

有马贵将沉默地看着我,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质问这几个小时的空档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提及仓库里尸体不翼而飞的事实。他只是看着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映出我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他的手微微抬起一点,仿佛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在他试图回归原本姿势的瞬间,我主动伸出了手,抓住了他刚刚抬起的那只手的。

他的手很稳,皮肤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来,竟比我想象中要温暖一些。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我抓着,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海风依旧凛冽,我们谁也没有动,像两尊在暴风雨中僵持的神像。时间被无限制的拉长,每一秒都浸泡在咸涩的水汽和沉重的寂静里。

“喰种生来就是喰种吗?”

我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在不久前问过他,可他并没有回答我。

此刻,在抛却了三波同学的心脏之后,在海浪无尽的呜咽声中,我又问了出来。

“她可能变成人类吗?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

有马贵将看着我,雨水不断打在他的脸上,隔着那一层破碎的水膜看着我的眼睛。

这一次,他终于回应了我。

“没有记录显示喰种和人类可以相互转化。”

他的声音平稳,穿透风雨声,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喰种的生理构造与人类有本质区别,捕食人类是生存必需,也是本能。”

“本能……”我低声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雨水的咸涩,混合着记忆中三波咽下那口蛋糕时,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所以他们尝不出甜味吗?感觉不到普通食物的香气和美好吗?饥饿的时候,胃不会因为闻到面包刚出炉的味道而抽紧吗?

有马贵将似乎没料到我会追问,他沉默了片刻。

“喰种无法消化人类食物,普通食物无法提供能量,会引发强烈的身体排斥反应,严重时可能导致内部出血和器官衰竭。从生存角度来看,那是无效且有害的摄入。”

我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冷冽侵入肺腑,让我的气管收缩了一下,引发了一声轻微的咳嗽。

“在驱逐喰种的时候,你会和他们说话吗?会问他们的名字,会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经历了什么,或者……在害怕什么吗?”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雨声填补着每一秒的空白,他的面容在帘幕后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海潮声变得宏大,仿佛整个海洋都在倾听,等待他的回答。

“从不。”他终于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可这对我来说有意义!”我的声音在海风中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绝望,胸腔里压抑已久的东西轰然燃烧起来。

“你说喰种不能吃人类的食物,是本能排斥,是生理构造决定!可你明明亲眼见过的,三波同学咽下蛋糕后难受到眼睛都在流泪。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吃,那些东西对她而言是毒药,是折磨。可她还是吃了,因为我看起来很高兴!这是你亲眼见到的!你当时就坐在那里!”

我的声音开始失控,带着哭腔,又被强烈的愤怒支撑着。

“如果只是本能,为什么要做让自己痛苦的事?如果她能思考,能为了不让别人失望而忍受折磨……这难道不算变成人类的一点努力吗?哪怕只是徒劳?”

我上前一步,几乎要撞到他身上。我仰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灰色的沉寂中寻找一丝裂痕。

“如果他们也有感情,会为了不伤害他人而自己离开?如果三波她……她不仅仅是档案里的灯笼,还是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同学、自己冒雨跑回家的女孩呢?”

我说不下去了,那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全部鲜活细节和最终冰冷的结局,一起哽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颤抖。

有马贵将向前走了一步,彻底走进了雨棚下。他离我很近,他的气息笼罩过来,依旧是冷的。

“在必须驱逐的前提下,探究喰种的个体情感、动机或过往,没有任何价值。”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试图将我的混乱与悲愤钉死在理性的框架上,“喰种以人类为食,这是物种的对立,是生存空间的争夺,是无法调和的根本矛盾。了解某个喰种的想法或过去,不会改变喰种捕食人类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该喰种必须被驱逐’这一结论,带来的只有不必要的困惑与软弱。

他的目光锐利,试图穿透我所有被情感浸泡的盔甲,直抵他认为的混乱核心:“你一直在问的问题,追问的那些细节,全部都是空谈,对你现在的处境、对已经发生的事实、对未来的行动,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意义。

又是这句话。

它像一把反复砸下的重锤,将我所有的痛苦、困惑、对三波同学短暂人生中每一个挣扎痕迹的珍惜,还有所有我觉得活着还不错的瞬间,全都贬斥为无用的齑粉。

“那我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与悲哀的灼烧。

“一个与喰种成为朋友,天真地相信共存可能,目睹她失控却还试图阻拦,事到如今还想着包庇,做出这种疯狂行为的可恶家伙,对你而言有价值吗?还是说——”

我猛地刹住话头。

一股更汹涌的冲动,如同海底火山爆发般淹没了所有试图组织成语言的思绪。在那股冲动的底部,我看见了堆积如山的东西。

我讨厌有马贵将。

讨厌他永远置身事外的平静。

讨厌他将一切血肉、泪水、嘶喊都简化为程式的冷漠。

讨厌他从不出错,从不困惑,从不犹豫。

讨厌他给了我隐秘的庇护,却连一丝情感上的认可或理解都吝于给予。

可是……

可是在这整个世界都崩塌、所有人都变得遥远陌生的可怖夜晚,唯有他,以这种令人恼火的方式,始终出现在事件的边缘。他斩杀了我唯一的朋友,结束了她短暂又灿烂的人生。在那之后他却默许了我的疯狂,又用言语否定这疯狂背后的全部意义。

他否定我的全部情感与追问,认为它们毫无意义,可是他为我挡住了外界的审视与即刻降临的惩罚。

他是谜团,是火光,是沉默寡言的同学,是关键时刻提供帮助的掩护者。也是那个毫不犹豫挥刀、将三波立花带离我人生的死神。

极端的矛盾撕扯着我,让我的大脑晕眩,心脏像被两只无形的手向相反方向拉扯,几乎要碎裂。在这冰冷的雨里,我感到一种濒临崩溃的冲动,想要将横亘在我与他之间那堵名为“理性”的高墙粉碎,哪怕只是撞出一丝裂痕。

荒谬的孤独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在理智做出任何判断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动了。

我踮起脚尖,湿滑的礁石让我踉跄了一下,可我还是不管不顾地向前倾身,带着满身的雨水、血污、海风的咸涩,以及所有无处安放的愤怒与悲哀,将嘴唇用力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雨水不断流经我们相贴的皮肤,带着微弱的温差,从我的额头流下,经过我的眼睛、鼻梁,在我们嘴唇相接的位置汇合,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我知道以有马贵将的身手,在我肩膀微动、重心前倾的瞬间,他就有一百种方式可以轻易避开这个的吻,可以在我的嘴唇到达之前挡住我的肩膀,轻轻一推,我就会因为失去平衡而跌坐在地上。

但他僵在那里。身体有刹那间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沉默的承受了这个吻,然后,再次归于沉寂。

那一瞬的不躲闪,沉默的承受,比他任何锋利的言辞都更彻底地击穿了我。

我在山脚下仰头望了很久,脖子酸了,眼睛花了,山还是那座山。

我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鞋底蹭过一片青苔,我的左手本能地朝后撑了一下,按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掌心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海风猛烈地灌进我们之间瞬间拉开的距离,带走短暂的接触带来的微弱暖意。他的脸依旧没有表情,雨水顺着他的面部流淌,刚才的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一场崩溃边缘的独角戏。

愤怒熄灭了,悲哀沉底了,只剩下刺骨的疲惫。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微弱尖锐的气音。

“有马贵将,你迟早,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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