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声音不再尖利了,不再刺耳了。它变得很轻很弱,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
“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所有人。好像这个烂透的世界,还值得拯救一样。”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我讨厌你的善良,讨厌你的无知,讨厌你每次对我笑的样子……我本来可以吃了你的,好几次都可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瓦解,从核心处崩塌。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从身体的最深处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让她的手指、她的手肘、她的肩膀、她的嘴唇,全都开始颤抖。
“三波同学。”
我跪倒在她身边,深色的液体瞬间浸湿了我的裙摆。
她的腰部几乎被完全斩断,只有背部大约三分之一的组织还勉强连着,肌肉像被拧断的绳索一样从末端散开,露出里面粉色的、正在失去活力的截面。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来找你了。”
她看着我。
那双血红的眼睛不再愤怒,只剩下灰烬还在微微发红。而在那些还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不可触碰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向上翻涌。但它太重了,太深了,被太多的罪孽压住了,只能在污浊的沼泽里挣扎、翻滚、发出无声的尖叫。像一只被泥浆包裹的、受了伤的小动物,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在被淹没之前伸出头来,浮出水面,试图奔向我。
她在哭泣。
随着灵魂,三波同学的身体也跟着哭泣了。湿气扩散开来,一滴一滴的落入泥土里,在暗色液体中激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张牙舞爪的恶意消失了,淬着毒的恶言消失了,尖锐的笑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蜷缩在血泊中的、瘦小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躯壳。
“对不起……”
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三波同学露出了一个很丑很苦的笑容。
“真晞,对不起……”
她在对不起什么?
是为了刚才那些恶毒的话?是为了欺骗我?是为了她作为喰种的出生?是为了她无法选择的、渴望与抗拒并存的命运?还是为了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也永远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她抽泣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液体翻涌的咕噜声。肺部在努力地从被血灌满的气管中榨取氧气,发出一种既不像哭泣也不像说话的声音。
“我不该靠近你的……”
她的目光涣散,不再看我,而是看向仓库顶棚破损处漏下的月光,看向那个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狩猎、不需要在人类和喰种之间做出选择的,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天堂。
从很早很早以前,从父亲死掉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教科书上写的那样。不是“人类是好的,喰种是坏的,好的一定会战胜坏的”。不是“正义终将得到伸张,邪恶终将受到惩罚”。不是“只要你做个好人,世界就会对你好”。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第四次搬家前的旧街区,隔壁住着一位年轻有为的小学老师。他很开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很深的纹路,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他在院子里和邻居聊天时的笑声。
他会给每一个散学经过的孩子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吃,每次他蹲下来,把糖递过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月牙。
他说:“今天也要加油哦。”
他很年轻,很优秀,很受学生欢迎。他会在放学后留下来给成绩不好的孩子补课,会在大雨天把自己的伞借给没带伞的学生,会在家长会上不厌其烦地和每一个家长沟通。
但他是喰种。听周围的大人们说,他被CCG杀掉的时候还在给他们班的学生辅导功课。他坐在一个女学生旁边,手里还握着铅笔,窗口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就倒下去了。
「可惜了,那么帅气的人,如果是人类的话一定会很出色。他怎么能当喰种呢?」
听到这话,我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点愤怒。就好像成为喰种是一种选择,好像他可以选择不做喰种,去做一个普通的小学教师,娶妻生子,买房买车,周末带家人去郊游,逢年过节给亲戚朋友发祝福短信。
明知那是怎样茹毛饮血的存在,又怎么会有人自愿想成为喰种呢?
没有人会选择被整个物种追杀。
没有人会选择必须靠吞噬人类来维持生命。
没有人会选择在每次靠近一个人的时候,都要用全部的意志力去压制“吃掉他”的本能。
这不是选择题,是出生的时候就被钉死的宿命。像我孱弱的身体一样,不是我想不想要,去不去看医生、吃不吃药就能解决的问题。它就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基因里,在我永远无法逃脱的囚笼里。
好人会死,善良的人也会被吃掉。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他的错。
所以我也没有觉得三波立花有错。
“你肯定不想做这种事吧。”我轻轻地说。
那一瞬间,我的话似乎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哭泣的角落。
血红的瞳孔已经涣散,变成一种几乎没有颜色的、透明的灰。
她伸出手,沾满血污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手指张开,朝向我,又似乎不敢触碰到我。
“救救我,真晞,我好疼,我好疼啊……”
她终于像孩子一样哭出声。
“我不想就这样丑陋地死去啊——”
她挣扎着,痛哭着,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沾满血污的手最终轻轻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再无生气。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仓库顶棚那处破损,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痕还在反光,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我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她不再哭泣、不再微笑、也不再呼吸的脸。
雨水从仓库破损的屋顶滴落,落在我的头顶,落在她的脸上,每一滴都激起细小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薄薄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我被浸透的肩膀上。
有马贵将站在我身侧。
他已收刀入鞘,长刀回到了黑色的琴盒里,又变成了一个安静又沉默的乐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仓库外依旧连绵的雨幕,望着一道道从夜空中坠落的银色断线。
“我们该走了。”他说。
我被他半扶半拉地拽起来,他的手扣在我的上臂,我的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膝盖在发抖,站着的时候身体在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得站立不稳的小树。
他带着我沉默地走入冰冷的夜雨之中。
富良太志跟在不远处,同样一言不发。他的脚步很重,踩在水洼里劈劈啪啪的响。一路上,我就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马贵将的外套很大,但我依旧感到彻骨的寒意。
我们穿过街道,走上一条横跨铁路的旧天桥,走在上面会发出空洞的、咚咚的回声。桥下的铁轨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远处朦胧的夜色里,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被钉死在大地上的线。
雨渐渐小了,雾气笼罩着空旷的桥面,把远处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团团银白色的光晕,在雾中颤抖。
走到天桥中央时,我停下了脚步。
有马贵将也随之停下,我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喉咙里哽了许久的石块,终于被一股冰冷的气流冲开。
“有马同学,喰种到底是什么呢?”我的声音沙哑,几乎瞬间就被夜风吹散。
他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前方。
“喰种……生来就是喰种吗?”
“他们不可以变成人类吗?”
夜色沉默。
只有远处隐隐的列车声在夜空中回荡,大风穿过天桥的铁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依旧没有回答。
也许无法回答,也许不愿回答,也许答案本身就是一个过于沉重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的整张脸都沉在阴影里,只有瞳孔的深处有一点像烛火跳动的光。
我试图从他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答案。关于今夜,关于死亡,关于那些不得不以怪物之身死去的存在。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执拗的看着面前如雕像般沉默的身影,
有马贵将终于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他偏过头,看向我。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在那副反光的镜片后,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我面前。纯白色,叠得方正,边缘绣着一个我看不懂的家纹。
我没有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只握刀的手,此刻以如此平常的姿态伸向我。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压抑的抽泣,在寂静的天桥上显得格外呕哑。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反应便收回手,转而用那块手帕轻轻按了按我湿透的脸颊。
“不要再哭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眼泪既不能让她复活,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没有人的哭泣是想解决问题的。
“我只是……”我的声音破碎不堪,“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对不起我什么……”
有马贵将沉默着。
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手帕已经湿了一大片,有一角沾上了深色的血迹。他将湿的那面折进去,放回了口袋里。
“她对不起你,是因为她靠近了你。喰种靠近人类,这本就是一种错误。”
“可是她——”
“她对你产生了感情。”他打断我,语气依旧没有波澜,“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喰种不应该对人类产生感情,人类也不应该对喰种产生感情。这条界线一旦模糊,结局就只剩痛苦,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我心里。
天桥下的铁轨传来震动,又一辆列车驶过。灯光扫过我们的脸的瞬间,我终于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不是无情,而是目睹过太多类似结局,才能淬炼出的平静。
“三波同学会怎样?”我终于问出这句话。
“遗体会由CCG回收,可能用于生物实验,也可能会被制成库因克。”
“库因克……”
我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他身后背着的黑色琴盒上。
“像你的刀一样?”
“是的。”
“它叫什么名字?”
“……幸村。”
“所以,”我抬起头,透过雨幕问他, “她以后也会变成一把叫做‘三波’的武器吗?被某个人握在手里,去斩杀别的喰种?”
沉默再次降临。
天桥下的列车又轰隆驶过一道,灯光扫过我们静止的身影,将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在桥面上。两个影子,一大一小,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光从我们的身体之间穿过,在我们的脚底留下两道平行的、不会相交的线。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有马贵将。
“能把幸村……借给我吗。”
他闻言,第一次真正转过头,正面看向我。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眼睛,似乎想剖开我的脑颅,看清里面怀揣着怎样荒唐的想法。
他没有问为什么,雨丝落在他的发梢,经过眉骨,最后在镜框的边缘消失殆尽。
“请把幸村借给我吧。”我又说了一遍。
几秒钟的静默对峙,只有风穿过铁桥缝隙的呜咽。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地解开身后黑色琴盒的固定扣,递到了我面前。
我伸出手。
那个琴盒比想象中更沉,特殊材质的鞘身触感透过掌心的血污传来,沉甸甸地压着手腕。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没再看他一眼。将那个与我格格不入的黑色长盒紧紧地抱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重新走向那座被雨夜和死亡笼罩的废弃仓库。
脚步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怀中的幸村沉重而冰冷,但我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坚硬的外壳硌着胸前的骨头。
每走一步,都仿佛离那个阳光下的图书馆更远一步,离那个会笑着递来薄荷糖的女孩更远一步。
夜色更深了,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处露出几颗疏星。城市在远处呼吸,灯火明灭,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仓库的门依旧半掩着,里面的黑暗比记忆中更加浓稠。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在地面的血泊上投出一片银白。三波立花的身体还躺在那里,保持着最后扭曲的、试图远离我又仿佛想要抓住我的姿态。
我走到她身边,跪坐下来,将幸村放在一旁。
黑暗中,污浊处,人性最后一点微弱的闪光曾在此挣扎明灭。而人心本身,或许便是这漫漫长夜、无边荒原里唯一真实存在过的,短暂而灼烫的白昼。
我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晚安,立花。”
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