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图纸标注的路线,绕过弟子宿处,穿过竹林,来到忘川宗东侧的一处偏殿。
谢珏驰还未走进去,就看到一名弟子从不远处走来。
这人穿着忘川宗弟子的衣袍,腰悬长剑,眉宇间有种沉沉的冷意。他看见谢珏驰时,他脚步一顿。
温行舟。是忘川宗的大师兄,也是在年末考核中,为宗门赢得胜利的那人。
“谢阁主。”温行舟开口,语气不冷不热,“这么早,在宗里转什么?”
“随便走走。”谢珏驰笑了笑,“怎么,忘川宗连路都不让人走了?”
温行舟没接话,目光扫过他身旁的楚憬松,又落回谢珏驰脸上。他眼底的冷意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审视。
“怎么,找我有事?”谢珏驰直视他的审视,甚至是毫无退让。
“没什么?只是这边地处偏避,实在不适合走走。要是不小心碰到在此处设下的阵法,也怕扰了二位的心情。”温行舟轻声道。
谢珏驰与楚憬松对视了一眼,“这倒是,那麻烦你给我们带路回去吧。”
一路上,温行舟时不时就往楚憬松的方向瞄。
谢珏驰注意后,心里一股怪意油然而生,“你这是?”
温行舟被发现后,也丝毫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反而笑道:“谢阁主,你的这位好友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人。”
“哦?”谢珏驰瞥了楚憬松一眼,“是吗?”
“二十年前,煞气的出现,许多宗门就此覆灭。我们宗主为了不忍看到这般摸样,主动将各门各派存活下的弟子带到宗内,努力教导他们。其中四大家族的遗子也在这其中,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们竟然自带师傅。”
温行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呵一声,“我看他们那师傅确实是有些实力,见那霖逸拜师成功,我就也前去拜师,结果却被他一口拒绝。我至今都不能理解,他能接受谢家那蠢到一无是处的人,却不能接受我!如今想想,出生门第终究是重要的。我这家世是比不上他。”
谢珏驰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记忆里,有些画面忽然涌了上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忘川宗。那时候谢家刚出事,他被辗转送到这里。父母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对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好脸色,什么事也都不上心。让本就修为底下的他更显油盐不进。
而那时的温行舟,剑法极好,人也稳重。他仰慕银丝的实力,一心想拜入他门下,前后求了好几次。
可银丝对他的态度与对霖逸前来求师的态度不同,都只回他一句:“你不合适。”
温行舟不明白哪里不合适。他天赋不差,心性也够,比那个整天站在一旁发呆、连剑都拿不稳的谢家公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银丝从不给他解释,转身就走。
于是,他心里偷偷记恨上了谢家公子。
后来有一天,温行舟看见银丝带着那个公子,教他练剑,给他调灵力,甚至在他被外宗长老刁难时,直接出面将他护在身后。
那天练剑场上,温行舟站在远处看着。他心里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当天下午,温行舟在练剑场上拦住了那个公子,说要跟他切磋。
那公子直接拒绝了他,转身要走。温行舟一句“你不过有个好身世,不然就你这样没用的人,家门被灭了也好,省得传到你手上。”彻底激怒了他。
可修为差距太大,他输得干脆利落。
剑被挑飞的那一刻,那少爷站在场中,脸上没什么表情。温行舟收剑,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轻蔑笑了一声后,转身刚刚想走,就被一人拦下了。
银丝看着他,只冷冷说了句:“我这当师傅的还没死,怎么时候轮到你来教导我徒弟。还有,我不收你,只是觉得你不配,与其余无关。”
耳边,又传来了与记忆中很相似的声线。
“或许,只是觉得你不配而已。”楚憬松与那年一样,对着温行舟再说了一遍。
温行舟许是没料到楚憬松会开口,等他听清是什么内容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陈。
“我想你或许误会了,他不收我为徒,是他一辈子的损失!”温行舟将他们带到忘川湖后,就甩袖离去。
谢珏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问:“你当年为何拒绝收他为徒,反而接受了霖逸。”
“霖逸和温行舟不一样,霖逸本性至少纯良,”楚憬松淡淡道,“而他,太过好高骛远,做事容易极端。”
谢珏驰偏头看向他,眼中闪烁着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承诺,你会选择收我为徒嘛?”
楚憬松沉默了一会后,说:“不会。”
谢珏驰对他这个回答也不意外,只是亲耳这么听到,怎么说也会有点不好受。
“但,”楚憬松看着他的眼睛,“收你为徒这件事,我不后悔。”
谢珏驰笑了一声,将头移开。
“谢珏驰!楚前辈!”喻汐从不远处看到他们,喊道。
他们迎声望去,朝着喻汐的方向也走了几步。
走到近处,谢珏驰才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
喻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笑道:“你们这么早是要去哪里啊?”
谢珏驰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喻汐摆摆手。
楚憬松看向她身后那条路,反问:“你一大早起来,去哪里了?”
“哦,我去找我们宗主了。”
谢珏驰眉梢动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喻汐不以为意道:“我体内有些特殊原因,需要每个月去找宗主,给我调理。”
谢珏驰听到“调理”两个字,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喻汐的脸看。
“每个月都要去?”
“嗯。”喻汐点点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很快又补了一句,“其实也就是查探一下经脉,没什么大事。”
楚憬松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了一句:“你没有感觉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的地方?”
喻许眨了眨眼,动了下身体:“没有啊,只是感觉有点困而已。”话落,她还打了个哈气,“行了,不耽误你们逛了。我还得回去补一觉。”她揉了揉眉心,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寻常慢,肩背也不像往日那样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虚浮。
谢珏驰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拐角,才收回视线。
喻汐体内特殊的原因,谢珏驰与楚憬松二人曾查了很久,都没有一点线索。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说的这番话,直觉告诉他们,没有这么简单。
“每个月。”谢珏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着一抹冷笑,“该不会这煞气真是他制造出来,后放在她的体内。”
他转过头,看着那忘川湖。
清晨的湖面很静,水光粼粼,倒映着远处的几根石柱。这地方白天看着风景极好,一副名门正派的清静做派。可谁能想到,这平静的水面下,二十年来藏着多少漩涡。
“看来,真要走一趟这宗主院了。”谢珏驰抬腿,往西殿的方向走,对着身后的楚憬松说,“张临渊每个月给她‘调理’一次。她今天这副样子,说明昨晚就是她这个月的‘调理’日。如果张临渊真的在拿她做什么,这几天必定会有所行动。”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楚憬松问。
谢珏驰:“先等我试个东西。”
两人走回西殿,推门进院。阳光已经彻底照亮了整个院子,昨夜落的叶子被晒得干干脆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