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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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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乐。二等资产持有者。申请项目:高敏型情感缓冲剂。一份。”

“已审批。”

许乐松了一口气。

“由于申请人今日信用分处于黄色预警边缘,且绑定亲属提交过家庭成员情感舒缓请求,本次药剂获取将触发资源再平衡。扣除二十九点信用分。取消申请人未来二十四小时基础热水配额。取暖功率下调百分之二十。请保持家庭情绪稳定。”

紫色玻璃管滚进托盘里。

许乐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

玻璃管只有小指长,里面的液体泛着一点甜腻的光。它比今晚的热水、明早的室温、接下来两天的胃痛都更优先。

她把药塞进裤兜,转身离开。

雨比刚才大了一点。回家的路上,蜂巢公寓外墙的排风管正在排气,灰白色雾团从管口里吐出来,又被风压回楼体。许乐经过三号维修梯时,脚步停了一下。

维修梯旁边有一扇被锁死的小门,门牌上的字掉了大半,只剩下“排风”两个字。门缝里钻出一股潮腥味,和档案馆那张地图上烧焦边缘的味道有点像。

【三号排风井。】中秋说。

许乐没有靠近。她只看了一眼门锁。

锁芯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不久前被什么细硬的东西撬过。

回到家时,屋里比楼道还冷。取暖器的电阻丝只亮了一半,红得很虚,像随时会熄。墙上的家庭终端弹出一行字:资源再平衡已生效。请珍惜亲情账户。

“回来了?”赵琴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第一时间锁定许乐的裤兜,“拿到了?”

许乐把玻璃管放在茶几上。

赵琴几乎是扑过来抓住它。她的手指瘦得发尖,指甲边缘有被啃咬过的毛刺。玻璃管卡进接口时,咔嚓一声,赵琴的肩膀一下松下来。短短几秒,她脸上泛起药物带来的红光,嘴唇也有了颜色。

“哎呀,舒服多了。”赵琴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许乐走进厨房。

柜子里只剩一盒低标合成糊,保质期到今天,盒盖鼓胀。她撕开封口,一股酸味冲出来。水槽里没有热水,只有细细一股锈色冷水,落在金属盆里,发出空荡荡的响。

赵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乐乐啊,今天药贵不贵?”

“二十九分。”

“又涨了?”赵琴顿了顿,“妈也不是非要用高敏型。只是低敏的压不住,压不住我就难受,我一难受,你也跟着遭罪。你看,这也不是为了我一个人。”

许乐把合成糊倒进碗里。糊状物慢慢坠下去,颜色像浸过水的墙灰。

赵琴扶着门框走到厨房门口。药效让她看起来温柔了一些,眼角甚至湿润。

“你别总不说话。妈知道你累。”她从睡衣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纤维饼干,递过来,“我白天没舍得吃,给你留的。”

许乐看着那半块饼干。

饼干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牙印。

“吃吧。”赵琴说,“你身体垮了,妈怎么办?”

许乐接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纤维饼干没有味道,嚼起来像一团干纸。她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那点酸糊一起翻上来,喉咙烧了一下。

赵琴满意地笑了笑,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叹气:“今天楼下老刘家的女儿给她妈申请了热水置换。你看,人家也是女儿,人家就知道亲妈冷不得。”

许乐把碗放下。

碗底碰到台面,声音很轻。

“我们的热水已经没了。”她说。

赵琴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药换掉了。”

赵琴的表情僵住。那种温柔像一层薄膜,被针尖戳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破。她慢慢收回扶着门框的手,低声说:“妈不知道会这样。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我就忍一忍。”

许乐看着她。

赵琴的眼泪来得很快,药物红光还浮在脸上,眼泪从那片红里滚下来,像不合时宜的雨。

“乐乐,你是不是怪我?”

后颈接口微微一跳。

许乐听见家庭终端发出细小提示音。屏幕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检测到家庭成员内疚波动。建议拥抱安抚。拒绝安抚可能影响亲情账户评分。

【别抱。】中秋说。

许乐没有动。

赵琴等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下去。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声音也冷了一点:“算了,你忙了一天,妈不烦你。”

她转身回屋,背影佝偻,脚步却比刚才稳。

夜里十一点,取暖器的功率再次下调。屋里的冷从地板缝里钻出来,许乐躺在床上,脚趾半天没有暖过来。隔壁传来赵琴平稳的呼吸声。药效把她送进一场安稳的睡眠,而许乐清醒着,胃里一阵一阵刺痛。

她把那张纸条从衬衣内侧取出来。

纸条已经被体温烘干了一些。B-0021下面那行字在昏暗光线里更清楚了。

——晚班人员不得进入三号排风井。

许乐翻过纸条。

背面原本像是空白。她盯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纸条靠近取暖器残余的红光。潮气慢慢退去,纸背浮出一小块褐色印痕。

不是字。

是半枚指纹。

指纹的纹路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断线,和她掌心那条红线的位置几乎重合。

【检测到微量铁锈、铅粉,以及旧式神经稳定剂残留。】中秋停了一下,【这种稳定剂二十年前停产。】

许乐把纸条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蜂巢公寓外墙的排风管开始低低轰鸣。声音沿着墙体传进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楼下缓慢呼吸。

她闭上眼,又睁开。

明天是早班。档案馆丙区的钥匙,挂在陈主管办公室门后第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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