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星遥准时到了主殿。
沈云疏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衣如雪。
“师尊早!”陆星遥笑眯眯地坐下。
沈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了两杯茶,推给他一杯。
陆星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托着下巴看师尊:“师尊,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沈云疏:“没有。”
陆星遥:“那你为什么都不看我。”
沈云疏抬起头看着他:“看完了。”
陆星遥:“再看一会儿嘛。”
沈云疏没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星遥也不在意,继续托着下巴看他。
师尊今天穿的是白色带银纹的衣袍,领口绣着竹叶,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出尘。
“师尊,你真好看。”他又说。
沈云疏放下茶杯:“开始修炼。引气入体,目标二十光点。”
陆星遥说好,闭上眼睛开始引气。
昨天他引了十个,今天目标是二十个。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身体,感受周围的灵气。
光点飘过来,一个,两个,三个……他慢慢地引,不急不躁。
沈云疏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引到第十五个的时候陆星遥额头开始冒汗,他咬着牙继续引——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陆星遥睁开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成功了!师尊,我引了二十个!”
沈云疏微微点头:“嗯。”
陆星遥:“师尊你夸我一句嘛。”
沈云疏:“还行。”
陆星遥:“还行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沈云疏:“还行就是还行。”
陆星遥撇嘴:“师尊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云疏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修炼结束后,陆星遥没急着走。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师尊,欲言又止。
沈云疏抬头看他:“有事吗?”
陆星遥:“师尊,我昨天收到好多信。都是女修写的。”
沈云疏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淡。
陆星遥说:“然后我就跑了,太可怕了,几十个人围着我,让我选一个。”
沈云疏:“你选了吗?”
陆星遥赶紧摇头:“没有、我谁都没选、我就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云疏放下茶壶看着他:“你有喜欢的人?”
陆星遥脸一红:“我就是……就是不想让她们缠着我,随口说的。”
沈云疏:“随口说的。”
陆星遥:“嗯,随口说的。”
沈云疏没再问了。
陆星遥看着师尊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师尊,你不好奇我喜欢谁吗?”
沈云疏:“不好奇。”
陆星遥:“为什么?”
沈云疏:“因为根本不关本座的事。”
陆星遥心里有点失落,但没表现出来:“师尊,那我先回去了。下午再来。”
沈云疏:”嗯。”
陆星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尊正低着头看着杯中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轻关上门走了。
主殿里安静下来。
茶凉了,沈云疏没换。
沈云疏:“有喜欢的人了。”
陆星遥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的,苦的。
沈云疏:“不关本座的事。”
他对自己说,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堵得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陆星遥的脸——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说“师尊,你真好看”。
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
可他每次听到,心跳都会乱。
不止一次了。
从收徒那天起,心就不听使唤了。
陆星遥笑一下,心跳就快一拍。
陆星遥撒娇,耳朵就发烫。
陆星遥被女修围着,他就不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清楚,不是生气,不是烦躁,就是不舒服。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主殿。“本座是不是……”
他开口又咽了回去。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喜欢他?
不,不可能。
他是男人,陆星遥也是男人。
本座不是断袖。
绝对不是。
可是心跳不会骗人。
他伸手按住胸口,心跳平稳,不快不慢。
但刚才陆星遥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说“师尊,你真好看”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放下手。
沈云疏:“也许只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沈云疏:“对,就是走火入魔,肯定是修炼出岔子了,一定是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天璇峰的景色,云海翻涌,远山如黛。
陆星遥的偏殿在另一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
中午他去食堂。
不是去吃饭,是路过。
他从来不去食堂吃饭,她素来喜欢一个人,所以膳食都是在主殿用的。
但今天他路过了。
走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叽叽喳喳全是女人的声音——“陆师弟你多大了”“喜欢什么样的”“那你考虑一下我呗”。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往里看,脚步甚至比平时还要快了一些。
回到主殿,茶凉了,他没换。
下午陆星遥准时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师尊,我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是上次那家买的。”
沈云疏看了一眼油纸包:“本座不爱吃甜的。”
陆星遥说:“你上次不是吃完了吗?”
沈云疏:“那是怕浪费。”
陆星遥:“那这次也怕浪费,你再吃一次嘛。”于是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笑眯眯地坐下。
沈云疏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修炼结束后,陆星遥收拾东西准备走。
沈云疏突然开口:“今天那些女修,还来找你吗?”
陆星遥愣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候又来了几个。”
沈云疏:“几个?”
陆星遥:“七八个吧,比昨天少了。”
沈云疏:“嗯。”
陆星遥:“不过她们又给我塞信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封信来。
陆星遥:“你看,又收了这么多。”
沈云疏看着那些信,想起中午路过食堂时听到的那些声音。
他应该在食堂门口站一会儿的。
他应该走进去。
他想走进去,想把那些围着陆星遥的女修都赶走,想说“他是本座的徒弟,你们离他远点”。
但他没有。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因为他没有立场。
他是师尊,不是道侣。
他没有资格不让别人喜欢他的徒弟,也没有资格不许陆星遥被别人喜欢。
陆星遥:“师尊,你要不要看看?她们写得还挺有意思的。”
陆星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云疏说:“不看。”
陆星遥:“为什么?”
沈云疏:“不关本座的事。”他顿了顿,“不过……你看了吗?”
陆星遥挠挠头:“看了几封,都写得差不多,什么‘你长得真好看’‘想跟你做朋友’之类的。”
沈云疏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觉得呢?”他问。
陆星遥:“觉得什么?”
沈云疏:“觉得她们写得……有意思?”
陆星遥笑了:“没有,就是随便看看。师尊,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云疏抬起头看着他:“本座为什么要吃醋?”
陆星遥:“不知道,我就随便问问。”
于是把信塞回怀里站起来。
陆星遥:“师尊,那我走了。明天见。”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关上门。
沈云疏坐在蒲团上,看着桌上的油纸包。
“吃醋?”他小声说,“本座没有。”
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腻的,粘牙的。
他把整块吃完了,又拿起第二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本座在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油纸包。
陆星遥:“师尊,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没有。
他只是不想浪费。
对,不想浪费。
他又咬了一口。
“他有喜欢的人了。”这句话又冒出来。
谁?是那些女修中的一个吗?
是给他写信的那些人吗?
陆星遥说“看了几封,都写得差不多”——他看了,他看了那些女修写的信。
那个说“你长得真好看”的,那个说“想跟你做朋友”的,他都看了。
他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有没有笑?
有没有心动?
沈云疏又吃了一块桂花糕,甜得发腻。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桂花糕也是这个味道。
他那时候只吃一口就不再吃了。
母亲问他是不是不好吃,他说好吃,就是太甜了。
母亲说甜的好,甜的吃了心里暖。
他不觉得暖,他只觉得腻。
但现在他明白了,甜的不是桂花糕,是有人惦记着你的那份心。
母亲惦记他,所以做桂花糕。
陆星遥惦记他,所以买桂花糕。
可母亲走了,陆星遥也会走。
他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用力地咽。
喉咙哽得发疼,不知道是桂花糕太干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盏灯,是弟子们住的地方。
偏殿的灯还亮着,陆星遥还没睡。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灭了,他还看着。
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圆。
他站在血泊里不哭不喊不说话,后来有人问他恨不恨父亲,他说不恨,恨太累了。
他不恨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不爱就不会疼。
可是现在他疼了。
他捂住胸口,心跳很快。
他活了三百年,像一个被精心打造的瓷瓶——被人捧上高台,供着,敬着,没有人敢碰,也没有人真的在乎它碎了没有。
他是天璇峰峰主,是正道魁首之一,是弟子们仰望的沈仙尊。
他斩妖除魔,他庇护苍生,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就像个提线木偶,被天道推到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救苦救难,没有人想过他也是肉做的,伤了会疼,冷了会抖,饿了会想吃东西,孤独了也想有人陪着。
三百年来他一个人住在这座峰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月亮。
他以为他习惯了。
但陆星遥来了之后,他发现他没有。
他现在害怕一个人了。
他害怕回到空荡荡的寝殿,害怕茶凉了没人换,害怕夜深了没有人说话。
他更害怕的是——他害怕有一天陆星遥会像所有人一样,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师尊”,然后转身走掉。
都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