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下垂,落在浅蓝色被单上,徐绰说:“我不该把和你的戒指戴在身上,被谢之敏发现,让他有机会给你下药。”
这是向亦冶不知道的,可他只一味追问:“还有没有?”
还有……徐绰眨眨眼睛,继续往前推:“一开始我就不该招惹你,把一切都解决干净了,才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这话已经有些不切实际并且违心了,可说出口之后,竟能找到一丝合理。
是的,如果自己也身处阴暗,就不该去染指阳光、扩散阴霾。
“是我最先招惹你的,”向亦冶忍不住打断,“你现在要跟我划清界限?”
“不,怎么可能,我……”徐绰抬眼,向亦冶凝重的表情无形捶打过来,似乎再往下说,他就要吐血了。
向亦冶确实要吐血了,心疼、伤疼、头疼。
给了大半天时间让他想,这想出来的都是什么!
气得想笑,忍着右下腹的剧痛,向亦冶正色:“那我再问你,说不好以后也别说了。”
徐绰打了个寒战,有点害怕了,怕他真说出什么划清界限的话。
“阳台上你抢谢之敏的枪想干什么?”没等回答,向亦冶很快又接上,“你想让他死,用什么样的代价?”
脸都涨红了,声音也变得高亢:“说啊,那一枪我没拦住你要怎么办?你会瞬移吗?徐绰?还是你是铜墙铁壁不怕子弹?说话!”
徐绰被逼问得无话可说,又担心向亦冶太过激动不利于伤口痊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多好的认错态度,可是向亦冶不再上当了,丹田使力,怒气要掀翻屋顶:“你只会搪塞!用你觉得对的方式捂我眼睛耳朵,不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你根本就没想过我!”
“不是的!”徐绰终于争辩,“我想了你,我想着你才会做那些。”
他可以否定他这个人,但不能否定他那颗心。
面色愈发苍白,额头细细密密渗出汗珠,向亦冶闭眼往后靠,没力气再大喊大叫。
徐绰不敢再回嘴,恳求似的搭上向亦冶臂弯:“我改,什么都改,全照你说的改,别再气了好不好?少说点话,等会伤口更痛了。”
痛感消退一点,身体的虚弱又勾出那份浓重的无助,向亦冶喉结滚动一下:“你知道你躺在那任人打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
徐绰又把头低下去了,他是很在意自己形象的,尤其在向亦冶面前。
“抬头看着我,徐绰,你要真出事了……”向亦冶呼出一声带着颤抖的、长长的叹息,“让我怎么办?嗯?”
“你仗着我牵挂多,知道我就算失去你,也不会轻易自我了结,可那之后呢?”
“你要我怎么活着,念着你、活生生痛苦一辈子?你说你想过我,还有比你更狠心的人吗?”
一字一句有如刀片,在心头来去翻搅,徐绰哑然,本就不稳固的自我疯狂摇动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
倾尽一切、义无反顾,说是为向亦冶好,却把自己不愿承受的、失去的痛苦留给对方。
良久,徐绰气若游丝,那把坏嗓子都快碎掉:“对不起,我……我只是……”
他拼命搜刮着自我,追溯灵魂深处,声音都要低到尘埃里:“小冶,我想让你觉得值得。”
活了几十年,他早接受了自己很烂的事实,破罐子破摔惯了,却遇到向亦冶,此后种种,再不可辜负。
他得让向亦冶知道,即使爱了个并不是很好的人,也没有爱错。
向亦冶深吸一口气,悄悄把眼睛红透。
“我一直认为你值得。”他用输液那只手攥住徐绰掌心,话里有种抓心挠肝的急切,“我一直这么觉得啊,哥,不用你那样去证明。”
不用拼尽全力,甚至拿命去证明。
徐绰猛然一惊,心像个被敲响的钵,音浪在钵壁间不停震荡。
这个人跟别的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拥有什么,才掂量着决定要不要爱他、爱多还是爱少。
徐绰把向亦冶的手摆正放平,内心强烈自责,不信自己就算了,为什么不信他呢?
病房阒静,两双通红的眼睛寂然相对。
“我会改的,但也可能……改不掉,”徐绰紧张得频繁吞咽,用着连自己也觉得可笑的嗓音,“那样你还接受我吗?”
“我永远接受。”向亦冶不假思索说,展开右边那条空闲的胳膊。
抱抱。
徐绰往前凑凑,又生生收住:“不能抱,你伤还没好……”
向亦冶就食指往回,隔了几寸的空气,点一下自己的脸,见徐绰还在反应,有点着急了,要坐直身体,主动倾过去。
徐绰连忙叫他靠好,单手撑在病床边,避开向亦冶脸颊那道浅浅的刀痕,把干燥的嘴唇贴过去。
太过蜻蜓点水,向亦冶不满意,按住徐绰后脑勺,侧头迎上嘴唇。
徐绰一丝一毫也不敢乱动,从未如此僵硬地应对恋人的吻。
即便如此,伤口还是疼了,可向亦冶并不掩饰,不肯放松那个吻,嘴唇颤抖,昭彰地疼给徐绰看。
他要他长记性,要拉着他一起疼。
疼过了,再牵着手告别暴雨,走向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