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也许古蔺逝是对的。
她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修士。她太随心所欲,太不守规矩,太……不像正道中人。也许古蔺逝早就看出了什么,才会一直针对她。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她是宋朵朵,不是温迩。古蔺逝认不出来的——锁灵阵都没验出来,他凭什么认出来?
温迩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慕少倾来敲门。
“起来了吗?”
温迩已经穿戴整齐了。她从衣柜里挑了一件颜色最素的衣服——月白色,不惹眼,不张扬,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凡人女子。
“来了。”她打开门。
慕少倾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
两人走在凌霜宗的石阶上。清晨的山间雾气很重,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温迩跟在慕少倾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这条路,她以前走过。
不过是反方向。从山门往下走,去往凡间的集市。那时候她总是跑得飞快,慕少倾在后面追她——不,他不是追她,他是奉命把她抓回去。
因为她又违反宵禁了。
温迩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掉。
不要想以前的事。你是宋朵朵,你第一次来凌霜宗。你什么都不知道。
古蔺逝住在大殿后面的院子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老松树。松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古蔺逝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看远处的云海。
他老了。
这是温迩的第一反应。
三百年前,古蔺逝就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现在他更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有些驼了。
但他的眼神,还是一样锐利。
“师尊。”慕少倾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人带来了。”
古蔺逝转过头,目光落在温迩身上。
温迩站在那里,手心出汗,但面上装得很平静。她微微福身:“宋朵朵见过大宗师。”
古蔺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迩以为他已经认出来了。
“像。”古蔺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真像。”
温迩心里一紧,面上却一脸茫然:“像谁?”
古蔺逝没有回答,看了慕少倾一眼。慕少倾微微点头。
温迩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她没有追问。
“坐。”古蔺逝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温迩看了慕少倾一眼。慕少倾微微点头,她走过去坐下。
古蔺逝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温迩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宋姑娘是哪里人?”古蔺逝问。
“徐州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父亲,一个哥哥。”温迩顿了顿,“但我不认他们。”
古蔺逝似乎有些意外:“为何?”
“他们把我卖给了别人。”温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虽然是他们生的,但不是他们的货物。”
古蔺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温迩有些意外。她以为古蔺逝会说“父母之命不可违”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居然认同她。
“宋姑娘,你可知道少倾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凌霜宗?”古蔺逝问。
温迩看了一眼慕少倾:“他说是因为安全。”
“安全?”古蔺逝看了慕少倾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
古蔺逝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全。也对。”
温迩总觉得古蔺逝话里有话,但她不想深究。她的任务是装傻,装到离开凌霜宗为止。
“大宗师,”温迩放下茶杯,“我知道你们怀疑我是魔族。锁灵阵已经验过了,我不是。如果你们还不放心,我可以再验一次。但我想知道,验完之后,我能不能离开?”
古蔺逝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宋姑娘,”他放下茶杯,“你觉得凌霜宗是什么地方?”
温迩想了想:“正道之首,除魔卫道的地方。”
“那你觉得,我们会无缘无故扣留一个无辜的人吗?”
“不会。”温迩说,“但你们确实在扣留我。”
古蔺逝被噎了一下。
慕少倾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宋姑娘,”古蔺逝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扣留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确认完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确认什么?”
古蔺逝看了慕少倾一眼,慕少倾微微摇头。
“没什么。”古蔺逝站起身,“宋姑娘先在凌霜宗住下,有什么需要,跟少倾说。”
这是要送客了。
温迩也站起来,福了福身:“多谢大宗师。”
她转身要走,古蔺逝忽然叫住她。
“宋姑娘。”
温迩停下脚步。
“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金陵?”
温迩的心跳漏了一拍。
金陵。逍遥宗就在金陵。她小时候确实在金陵住过——那是前世的事了。
但宋朵朵没有。
“没有。”温迩转过身,表情困惑,“大宗师为什么这么问?”
古蔺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眼熟。”
温迩笑了笑:“可能是大众脸吧。”
她转身走了。
慕少倾没有跟上来。温迩一个人走在石阶上,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露出马脚。
古蔺逝认出来了。
他没有证据,但他认出来了。
温迩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认出来也没关系。只要她不承认,谁都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现在是宋朵朵,不是温迩。
她是无辜的凡人,不是堕魔的妖女。
她只是长得像而已。
院子里,古蔺逝和慕少倾相对而坐。
“你确定是她?”古蔺逝问。
“确定。”
古蔺逝叹了口气:“她装傻的本事,比三百年前强多了。”
慕少倾没有说话。
“少倾。”古蔺逝看着他,“你把她带回凌霜宗,是想保护她?”
“嗯。”
“但你能保护她多久?凌霜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那些长老,那些弟子,他们不会接受一个……像她这样的人留在这里。”
慕少倾抬起头,看着古蔺逝:“她不需要他们接受。她只需要安全。”
古蔺逝沉默了很久。
“你是认真的?”他问。
“什么?”
“对她。”古蔺逝说,“你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冲动?”
慕少倾没有回答。
古蔺逝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嘴硬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慕少倾站起身:“师尊,我带她去住的地方。”
“去吧。”古蔺逝摆手,“对了,那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慕少倾停下脚步:“还不是时候。”
“你自己把握。”古蔺逝端起茶杯,“别把人吓跑了。再跑,你可不一定能追得回来。”
慕少倾没说话,转身走了。
古蔺逝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三百年的执念,也不知道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