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拎一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兔子,后颈被人捏住,两条腿离了地。
那一瞬间,比恐惧先来的还是愤怒。
愤怒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抓住他,却非要看他挣扎,直到他以为希望来临时,才给他最后一击。
他唾骂纯白心灵,将这里贬的一无是处。
就在他疲惫至极等待惩罚时却发现——
没有人怪他。
他们甚至喜极而泣。
那些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的信徒们,一个个泪流满面,又哭又笑的围绕着他,像是等待多年的夙愿终于成真。
圣父站在人群中央,目光慈爱的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终于,”圣父说,声音颤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们簇拥着他来到礼堂,月光从窗台上照进来,在高台上留下斑斓的色彩。
高台之上,教徒们搬来十字木桩,将他绑在上面,铁链缠了三圈,又在手腕处加了两道皮扣,确保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而后,圣父拿着一把银制的刀靠近他,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这是洗礼,”圣父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渴望已久的东西,“只要完成洗礼,你就可以离开了。”
多么诱人的话语,出自相伴多年的圣父口中。
维拉德扯了扯嘴角,垂眸看着程默因疼痛不断挛缩的身体,神色漠然,像是在看一只被踩住翅膀的飞蛾。
“知道吗?”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里带着怜悯,“虫子最大的罪恶,就是无知。”
无知的以为自己可以蚍蜉撼树,无知的以为自己拥有筹码。
当初的他,就是如此的无知。
把洗礼当做代价,当做交换自由的筹码。
所以在银刀落下时,他没有抵抗,甚至没有闭眼。
他想看清楚,看清楚自由长什么样。
第一刀,从胸口划过。
维拉德清晰的记得那是什么样的疼痛,身体猛的绷紧,绳索在手腕上勒出了血痕。
即便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因为痛得太突然,声带还没来得及反应。
可紧接着便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银刀在他身上游走,切割,剥离。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了,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时的惨叫。
肉被银刀削下来,一块一块的脱离身体落在银盘上——吧嗒,吧嗒,像是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看着那些信徒如豺狼般在底下流口水,视若珍宝的奉上银盘,只求能够得到一口他的肉。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愤怒,或者恐惧,或者恶心。
但他除了痛以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这就是洗礼?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一盏灯在风中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可是不行,他要坚持下去,只要坚持下去,就可以得到自由。
他口中不自觉的呢喃着那些教典教义,一字一句,从他学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忘记过的经文。
不是为了信仰。
只是为了在这无尽的痛苦中,抓住一根浮木。
“……以纯净之心接纳苦难,以虔诚之躯承载试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就在意识即将陷入永夜——
红冕看向了他。
他抬不起头,只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像一束光穿透了层层黑暗,准确的照在他身上。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漫不经心的、玩味的愉悦。
“多么愚蠢的痛苦,”那个声音说,“我喜欢。”
疼痛从身上褪去,所有的痛感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极痛到无痛的切换太过突兀,让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拯救。
可就在他抬眼寻找那道声音时,映入眼帘的却是——
无数头顶写着谋杀罪名的信徒。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头顶着那两个血红色的字,像是用火焰写在空气中的判决。
谋杀。
谋杀。
谋杀。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每一个人,每一个头顶,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谋杀?
他们在谋杀?
谋杀谁?
他的目光落回到圣父身上。
圣父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银刀上沾着新鲜的血,他慈爱地看着维拉德,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欣慰和满足。
而在他的头顶上,鲜红如血的文字清清楚楚的写着——
谋杀。
他们在谋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