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黛眉频蹙,欲言又止,一副不忍的心伤模样,便知道自己这出卖惨卖得极为成功。
其实,事情远没有他说得这么夸张。
公子被打是事实,但那暗室却并非如此,只是一处无人的密闭空间罢了,里面设有简易的床和书案,至于伤势,公子随身携带疗效极好的伤药,目前应当已经上了药。
事实也如长安料想的一样,叶冬知听完,内心已震惊无比,以至于让她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她知邬涟不善言辞,亦寡言少语,他的喜怒爱恨都表现得太少,难以让人窥见半分。
到如今,她仍不能肯定邬涟是否真的心悦她。
他总是将礼义廉耻、人伦礼教挂在嘴边,令人她分辨不出他每次的脸红、慌乱到底是出于害羞还是被冒犯的愠怒。
以及他屡屡对她的拒绝和气愤,是因为他吃醋,还是她做出了不符身份的事,才让他那样谨守清规的人无法忍受。
她不止一次想过,他到底对她有没有真心。
但现在,长安的这番话忽然让她看见了希望。
所以,是他爱得太深表现得太少,即便自己已身受重伤,还一心牵挂着她。
看来,她所做的那些并非没有一点效果。
她吃完东西,阿蔷从通道里塞给她一床被子,“小姐,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嗯。”
阿蔷与长安走后,叶冬知就着这床被子在蒲团上睡了一觉。
次日。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打开门锁,“叶小姐,老奴奉侯爷的命来看看您。”
闻言,叶冬知飞快将那床被子塞到供桌后面,又将蒲团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门也刚好被打开。
老嬷嬷站在门口,见屋内女子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瘦弱,脸色颓靡,很是满意,“看来叶小姐是知错了?无妨,再坚持几天,就能出来了。”
“对了,老奴是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侯爷说了,若是您能熬过去,那出来便举行大婚,将婚事给办了,在侯爷再次出征前,也好给侯府多添个人。”
“我知道了。”
祠堂内有些阴冷,那女子着一身绿衣,声音幽沉,听得这老嬷嬷后背有点发凉。
“行,那您就安心跪着吧,老奴先走了。”
人走后,叶冬知只觉心中一阵作呕。
昨日那邬镇庭一回来便忙不迭处置了她,强势又狠毒,谁想嫁给他,真是老牛吃嫩草,一点不害臊。
但她又想到,有着阿蔷每日给她送吃的,她肯定能活着出来,届时,难不成真要嫁给这老东西?
她当然不想。
可她无权无势,又没背景,要怎么样才能摆脱这场婚事?
对了。
还有他啊。
他既然如此对她念念不忘,想来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他义父的,只是,邬涟这样的人,要让他做出点大逆不道的事来,总得找个法子刺激一下他。
按照昨日长安所说,邬涟只被关了一日,今夜应当就会被放出来。
她耐心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黑夜如期而至,她站在窗边望着天幕,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和繁星的踪迹。
不多时,阿蔷来给她送饭,吃完饭,她问,“大公子现在回了自己的住处吗?”
“嗯,听说伤势不轻,大夫来看过,说还得休养一段时间。”
叶冬知点头,继续问,“那侯爷呢?”
阿蔷想了想,“白日听说侯爷今日与同僚出去喝酒了,这会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么。
如此甚好。
阿蔷收好食盒,要离开时,叶冬知几乎是有些愉快地叮嘱她,“回去小心一些,别被人看见了。”
“小姐放心吧,这条路长安都打点过了,不会有人的。”
盛夏闷热,即便关着窗,仍然能听到聒噪的蝉鸣在夜里响彻不息。
叶冬知又等了会,这个时辰,正是府中大部分入睡的时候。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通道的机关,慢慢钻了出去。
邬涟喜静,府中人皆知,是以十分凑巧的是,祠堂与他所住的院落隔得并不算很远。
她一路小心,捡着小路慢慢挪过去。
熟悉的院落出现在她眼前,过往她来过不止一次,因此可以轻车熟路地找到邬涟的卧房。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今夜一切都分外顺利。
越靠近那间屋子,檀香便从门缝、窗户缝隙间透出,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抬手准备推门,突然发现门竟然没锁,留了一条很小的缝隙。
不过此时她没空想这个,她推开门。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趴在榻上的人立刻便听到了,他以为是长安,遂问,“何事?”
对方没有回应。
邬涟皱眉,忍着背上的疼痛轻轻翻身坐起,从枕下掏出一把匕首。
他屏息,察觉到那人似乎很熟悉他房间的布局,以至于没有四处翻找,便直接绕过屏风,朝着他的床榻而来。
对方脚步凌乱,也不懂收敛呼吸,看来,武功应该不高。
莫不是平日哪家政敌打听到了他受伤,想趁机了结他。
不过,他无声地冷笑,太蠢了些,也过于高看自己派来的人。
他握紧匕首,静静等待着那人靠近,却听见对方忽然停了脚步,于黑暗中低低唤了声。
“大公子。”
邬涟顿住了。
那三个字婉转动人,妩媚娇俏,曾许多次出现在他虚妄的梦中。
紧接着,一盏灯燃了起来。
他收起匕首,抬眸看向来人。
澄黄的烛光自她身前散开,照亮了她整个人,她一身绿衣,长发未束,仅用一根发带松松系在脑后。
她掌着灯,定定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由得惊讶,他前不久从暗室出来,便得知她也被义父关了禁闭。
虽然七日是太久了些,但为了平息义父的愤怒,让义父彻底打消疑虑,他便暂时没有插手。
等找到时机,他自会差人给她送东西,让她好过些。
他纵容自己与她不清不楚,这三十六鞭,是他该受的,他毫无怨言。
义父告诉他,等七日过去,若她能出来,便会举行大婚。
此后,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义母,他们之间,会隔着一条永远不能跨过的鸿沟。
听到那个消息时,他震惊,有一瞬间脑中无法思考。
紧随而至的,是极大的失落,胸口胀满着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他记得义父是如何对他说的。
义父盯着他,眼神紧紧锁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问他,“你觉得如何?”
那时他是如何做的呢,他的指甲陷入掌心,虽有不甘,但他的理智仍然占据了上风。
他神色平静,语气亦无不妥,“那便提前恭祝义父大婚,得娶新妇。”
这句话既让义父安心,也彻底斩断了他不该有的心思。
其实说到底没什么可难过的,他和她始终都会有这一天,只是现在提前了一点而已。
“我想见你。”
寂静的室内,她忽而说。
“只是想见你而已,这个理由不可以吗?”
她又说了一句。
邬涟闭了嘴,因为此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多了一双云纹绣花锦鞋,是她走近了些。
“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很担心我。”
叶冬知不理解,自己伤得那么严重都还叫长安来看她,怎么现在倒是不说话了。
不过也正常,他一向是这样,没关系,她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她会让他亲口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