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裴砚倒不在意,“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说去呗。”
她摇头,叹了口气。
裴砚是男子,又有个首辅祖父,一般人哪敢说他,只怕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只有她罢了。
见她神色有些担忧,他正好借机说出来意,“你若是担心被人看到,我们换个地方,我来找你,本来也是打算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对。”少年马尾高束,眉眼间神采飞扬,听她这样问颇有几分自得,“这里我之前来过,有一处山峰景色异常漂亮,你要去看看吗?”
话才出口,似乎又觉得有些孟浪,便又接着解释道,“我家人丁稀少,除却我,便只有姐姐,姐姐身体不好,是以这次围猎也没来,而我与京中少爷小姐们都无甚交情,思来想去也就与你相熟一些,因此才来找你。”
晚上的山间寂静非常,白日的时候叶冬知便知这里景色好,很有些好奇,加之她现下也无玩伴,略一思索,便道:
“那走吧。”
语罢,又有些开玩笑,“这林间估计会有些飞禽走兽的,你可得看仔细啊,我这下身家性命可全在你手上了。”
少年莞尔一笑,漂亮的桃花眼弯起,“自然。”
裴砚说的地方着实很美。
这是一处高耸的山峰,视野空旷开阔,在这里,可以看到山顶那处精致的行宫,屋檐下挂起的排排宫灯,燃起的烛火被裹在泛黄的绵纸中,将整座行宫照亮,宛若隐世仙宫。
向下俯瞰,便能看见一座座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各处,散落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
再往远处看,能隐约看见皇城的踪迹,黄色的灯火将整座城与周围分割开来。
头顶,是漫天星空,似乎抬手便能触碰到星辰。
裴砚见她站着看得痴了,便寻了一块干净平整的空地,问她:“要不坐着看吧,今日舟车劳顿,应当是有些乏累了。”
语罢,他先坐了下来,但又想到叶冬知毕竟是娇养长大的深闺小姐,他略一思忖,将外袍脱了下来。
叶冬知见他突然脱衣服,吓了一跳,狐疑道:“......你要干什么?”
他立马领悟到身旁女子的意思,一时有些失笑,“怕你嫌脏,才拿了我的衣裳给你垫着,你却怀疑我有别的心思。”
曲解了对方的好意,叶冬知脸皮涨红,低声道:“是我想岔了,对不起啊。”
夜色寂寥,微风徐徐,两人坐在一处。自塞北的边关战事到江南的烟柳小曲,从苗疆的风俗蛊毒到中原的繁华淳朴,所有事物经裴砚的嘴说出来,都别有一番趣味。
叶冬知渐渐听得入了迷,她从到这个世界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京郊,这些地方,她也只从古人的游记、诗词中读过。
她捧着脸看着裴砚,忽而问,“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不同的风光,还会甘心留在京城吗?”
闻言,裴砚笑意顿了顿,“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有感而发罢了。”她盯着远方,“有时候我倒宁愿自己是个男子,便不会被所谓世俗束缚,若我是你,也许我不会想回到这里。”
说到后面,她语气逐渐低落下来。
是啊,若是没有系统这回事,她还在现代,纵使工作辛苦,但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谨守规矩,不必被一句婚约给钉在原地,更不必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裴砚听出她语气有些不对劲,不愿她想起伤心往事,忙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你看我手里是什么?”
叶冬知看向他的手,只见他的手虚虚握成拳,她好奇地凑过去,见到了一阵微弱的绿光自他掌心散发。
“萤火虫!”她立刻反应过来,惊喜道。
她眼睛在夜色下发亮,像晶莹的琉璃模糊着倒映着他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抓到的?”
她语气有点惊奇。
裴砚道:“方才。”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有萤火虫啊?”
裴砚不语,只是盯着她笑,随即指了指她身后,“你回头看看呢。”
叶冬知顺着他的话扭头,只见一大片萤火虫正打圈飞着,凝聚成一团绿光。
她站起来去抓,却因穿着复杂的裙装而行动有些不便,好几次险些摔倒。
见状,裴砚不由得叮嘱,“你当心些,若是抓不住便算了,你喜欢的话,我给你抓一些带回去。”
少女有些气急地站在萤火虫中,绿色的微光将她整个人照亮,映得她宛若绿野仙子。
她鬓发有些乱了,闻言,朝着裴砚脆生生应道,眼神发亮,在月色的映照下,仿若流动的星河。
“好啊!”
裴砚站在原地,风吹在脸上,明明该是凉的,但他却觉得脸上逐渐发烫起来。
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他拿出一个琉璃的瓶子,轻而易举便抓了几只放进去。
掌心大小的瓶子,几缕绿光在其中不知方向地冲撞。
叶冬知抓累了,干脆又坐回了原地。
她拿着瓶子很是稀奇了一会,但她盯了一会,见里面的绿光依旧还在不断地冲撞,盲目地寻找着出口。
片刻,她将瓶口打开,将里面的绿光一一放走。
“怎么放走了?我见你似乎挺喜欢的。”
裴砚坐在她身旁,有些不解。
她手拖着一侧的腮,轻声道:“看过便罢了,它们若是一直被困在小小的瓶子里,该多绝望。”
裴砚失笑,没再多言。
二人望着山中风景,谁都没开口,一时间周遭寂静无声。
一阵绵长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响起。
裴砚侧头看去,见身侧少女不知何时已然睡着了。
她依旧保持着单手撑着脑袋的动作,担心她睡久了不舒服,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下去,然后半倾着身子,让她的头可以恰好靠在他肩上。
几缕碎发凌乱地落在她的脸侧,他攥了攥手,将头发拨在了她的耳后。
裴砚让她在肩头睡了好一会,直到夜风有些凉意了,他才缓缓动身。
*
与刑部的人议事完已经过了歇息的时间,邬涟有些疲惫,他行至永定侯府的营地,撞见阿蔷正在帐篷外东张西望,面上焦灼明显。
他一身衣袍在昏暗的灯下更为冷峻,眉头微皱,“你家小姐呢?”
阿蔷是有些怵他的,想着不能出卖小姐,便支支吾吾道:“小姐......小姐她出恭去了,叫奴婢在这等她。”
邬涟在刑部浸淫了好几年,早就练成一副火眼金睛,哪能看不出阿蔷是在撒谎。
他并不戳破,只道:“你作为贴身婢女不跟着主子,守在此处有何用,若是遭遇什么不测,你可担待得起?”
三言两语,就让阿蔷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再抬头,垂着头结结巴巴道:“大公子说的是,是奴婢......奴婢考虑不周,奴婢这就去寻小姐。”
说完这番话,阿蔷只盼望着邬涟能赶紧走。
可惜,邬涟站在那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光如此,他继续淡声道:“我随你去找。”
这下阿蔷真是没有一点办法了,她急的差点哭出来,眼神左右飘忽,但却迟迟不肯动身。
邬涟在一侧不紧不慢地催促,“还不走,是要等到何时?”
阿蔷脸色一白,心一横,打算实话实说,小姐与裴公子出去这么久,若是说她一点不担心一点不怀疑那是不可能的。
她走到邬涟跟前行了个礼,颤颤巍巍道,“大公子,小姐她——”
周身的气氛陡然凝固。
阿蔷说到一半下意识抬头去看,见邬涟转过身去,神色阴晦不明地盯着一处,眼中墨色比黑夜更沉。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见裴砚只穿着里衣,怀里抱着熟睡的叶冬知,从帐篷后面绕了出来。
而叶冬知的身上搭着一件衣裳。那衣裳,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裴砚的。
阿蔷震惊地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裴砚自然也看见了等在叶冬知帐篷前的邬涟。
他收敛了平日里温和的笑意,面无表情时有几分冷硬。
裴砚也不打招呼,径直朝着叶冬知的帐篷走过去。
阿蔷明显感觉到周身的氛围不对,两人之间隐隐像是在对峙。
帐篷内的火光跳跃,映在帐篷的粗布之上,将裴砚的身形朦胧地照亮。
邬涟眸色如寒玉,长睫打下一片乌沉沉的阴翳。
他开口,冷硬而不悦。
“裴砚。”
“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