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铃木先生愿意额外支付四十万日元,希望此事了结。"
"四十万"这个数字,让空气凝固了。
女人脸上的愤怒瞬间消散,转为掩饰不住的满意:"既、既然这么有诚意……这次就算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诚意"摆平了。
铃木伊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在老师几句干巴巴的训诫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独自离开。
走廊已空了大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2:"真有钱啊,"
作证的男生靠在墙边,脸上带着嫉妒和轻蔑。
"四十万说给就给……可惜你妈——"
那人明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看到了什么般,叫住了前行的人。
"佐藤同学!"
!!!
佐藤。
这个姓氏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铃木伊泽的神经。他猛地停住脚步,几乎是同一瞬间转过头。
赤橙的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射向声音的源头。
不远处站着一个丹青色头发的少年。发色柔和,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虽穿着同样的校服,但他却看起来格外整洁挺括。
他的眉眼干净俊秀,尤其是一双眼睛,颜色清澈温和,此刻正带着些许疑惑,看向铃木伊泽身后那个突然换上殷勤笑脸的男生。
是佐藤。那个佐藤家的儿子。
铃木伊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盯着那张脸,试图在上面寻找任何令人憎恶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干净,温和,甚至称得上好看的脸,带着良好的教养和一种自然的距离感。
"我妈妈来接我了,"
丹青色头发的少年——佐藤,轻声回答道,嗓音清朗悦耳。
"正要过去找她。"
他说这话时,目光礼节性地,不经意地扫过了僵立在几步之外的铃木伊泽。在触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里面翻涌着复杂到近乎暴戾的冰冷情绪的眼眸时,佐藤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那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仿佛在辨认这个陌生的,眼神可怕的同级生是谁。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表露更多异样。
他只是极其轻微,近乎颔首地对着铃木伊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便迅速而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那个搭话的男生,温声道:"先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平稳从容的步伐,从僵立如铁的铃木伊泽身边走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少年身上似乎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衣物的清爽气息,与这走廊里弥漫的冰冷,恶意,以及铃木伊泽周身散发的压抑戾气,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那个搭话的男生目送着佐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殷勤的笑容才缓缓收起。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依旧像被钉死在原地的铃木伊泽,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了虚假同情与实质恶毒的神情。
他踱近两步,故意拖长了声调,用一种慢悠悠的,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砸进对方耳中的音量,说道:
"看——清——楚——了——吗?"
他故意一字一顿,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人家的妈妈,来接儿子回家了。"
"没妈妈接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呢?"
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铃木伊泽没有动。
赤橙的眸子死死盯着楼梯口那片空荡的阴影,仿佛要将那冰冷的混凝土烧穿,望穿。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将另一半留在深深的阴影里。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鼓噪,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反复撞击,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回响。那个少年干净温和的笑容,那句自然而然的"我妈妈来接我了",那个从容离开,走向某个等候身影的姿态……
所有的细节,都像无数细小的冰锥,扎进他早已麻木的感知里,带来一种新鲜而尖锐的痛楚。
那个"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他母亲、此刻正走向另一份等候的"儿子",笑容干净,步伐轻快,仿佛拥有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幸福。
而他身后,是刚刚用父亲四十万日元"诚意"勉强填平的麻烦泥沼,是办公室里那些冷漠的对话,嫌恶的眼神,和金钱敲定的和解。
面前,是空无一人的,被越来越浓的暮色逐渐吞噬的漫长走廊。光线正在迅速退去,阴影从四面八方合拢。
无人等候。也无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