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良是在凌晨六点被带进市局审讯室的。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浅色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松着,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头发梳过,但左侧有一撮翘着——不是没梳到,是梳了之后又翘起来的。他在留置室签到时,右手握笔的姿势很稳,签完还把笔帽盖回去,放在登记簿旁边,笔尖朝里。
时烬在单面镜后面看着。这个人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不惊讶,不愤怒,不辩解。一个被留置的处级干部,在凌晨被刑侦支队从家里带走,第一反应不是质问程序合法性,而是整理袖口的褶皱——这种反应模式只有一种解释:他演练过这一刻。
“他的微表情基线在进入审讯室三十秒钟内就稳定了。”时烬说。言纪初握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站在她旁边,工具箱搁在脚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他镇定时的脉搏搏动非常均匀,但颞浅动脉在听到‘珐琅’两个字时跳了三次,之后才被刻意压平。”
时烬推开审讯室的门。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先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拧开第二瓶,推到孟书良那边。他没有接。
“孟书良,”时烬的声音很平,“省厅医政处处长。在你之前,珐琅项目有三任执行人。第一任是秦鹤鸣,他在法医病理实验室被劝退后,你以科研合作名义把他招进社区医院继续主导临床部分,同时把采购审批权上移给了自己的秘书兼项目副主任韩序,也就是何岷。第二任执行人是秦鹤声——秦鹤鸣的弟弟。两小时前,秦鹤声在城西老纺织厂后仓库服毒自尽,现场留下三千余只千纸鹤作为遗书,已依法封存。第三任——”
她顿了顿。
“是你自己。你从立法调研论证阶段就署名在项目原始申请书上。省厅医学研究所的科研拨款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全部经你签字。”
她把何岷保存的那份拨款通知原件从档案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右上角贴着一张淡绿色便签,上面是言纪初用仿宋体写的标注:孟书良签字,2017年3月。原件旁边是秦鹤鸣签字的采购申请,日期差了不到半个月。再旁边是秦鹤声封存在桥底的供体序列表扫描件,K1301至K1314。三样东西排成一条横线。
接着她从档案盒里取出一份法医出具的证据比对表,把何岷那份签收记录的放大复印件铺开:“每一笔韩序签收记录旁边都有铅笔复写。法医鉴定已经确认,这些铅笔字与你拨款通知上的签字墨迹存在同一批次的压痕重叠——不是后来伪造的,是同一支笔、同一摞纸、同时写下的复写记录。”
孟书良看着那张签收记录,没有拿起来。他的眼睑在“K13序列”那几个铅笔字上停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像一个人在核对自己多年前签过字的文件,确认墨迹褪到什么程度。
“你刚才说,秦鹤声死了。”他说的不是问句。
“对。”
“他没有联系过我。两年了。”
“你知道他在哪。”
孟书良没有否认。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时烬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但有一圈很淡的戒痕——不是刚摘的,是摘了很久但皮肤依然记得那个位置。
她问:“你家里人知道你在珐琅项目里的角色吗。”
孟书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单面镜——他知道镜子后面站着人。他的视线在镜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他的眼睑在“你家里人”这几个字上垂了一下——不是抗拒,是回避。抗拒是绷紧,回避是塌陷。她以她的敏锐捕捉到了这一丝松动。
她站起来,把何岷保留的原始病历复印件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这些文件,你的拨款签字,秦鹤鸣的采购申请。所有环节都串联好了。”
接着又从文件下方抽出档案盒里最底层的那本——时燃的警察手册。
“所有供体序列里的人都有编号。但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拒绝被编号。她不是你的供体,她是省厅外线侦查员时燃。”
她把警察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没有表格,没有编号,只有一行字和一片很小的枫叶:“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K1307,请告诉小烬,我没有不要她。”她把手册转过去推到孟书良面前:“这个人跳海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求救,是把你的项目编号和供体序列画成坐标埋在桥墩下。”
孟书良低头看着那片枫叶。他看了很久,久到时烬能听见审讯室墙上电子钟的秒针走完大半圈。他拿起那本警察手册的手仍然平稳,但翻页时拇指犹豫着覆住枫叶钢印,似乎在确认印痕和纸上签字是同一股力道。然后把手册轻轻放回桌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公文式的平稳,有了一丝很细微的磨损感,像是某个常年不说话的人突然说了太多话之后,嗓音最底层那层茧被磨掉了。
“珐琅项目启动的时候,省厅的批复写得很明确——‘组织工程与口腔美学修复’。但只拨了三年经费。我的导师是项目最初的审批人,他后来把负责人位置交给我签。他说这个项目能不能活下去,取决于我能不能做出数据。他说的‘数据’,是组织移植的活性报告。而光靠模拟达不到指标——必须上活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像从旧档案柜里往外抽纸——抽一张,停一下,再抽下一张。
“K1301是第一个。秦鹤鸣在法医实验室做过微量缝合训练,他知道怎么下刀,怎么缝合。他用那份技术做了第一例活体取材。手术没有麻醉记录,没有伦理委员会备案。但数据出来之后,第二年经费翻了一倍。”
“所以你知情,”时烬说,“你从第二年开始就完全知情。”
“对。”
“那为什么不停。”
孟书良沉默了很久。时烬看到他把保温杯握紧,食指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她自己也有,在审讯室里准备问出最关键问题的时候。她把这个动作解读为: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他认为在这个审讯阶段唯一还能由自己决定出口的话。
“因为数据有效的同一个月,我妻子查出肝衰竭。全省排队等□□——我排在一百名之外。”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韩序——何岷——用她的化名在医政处系统里做了一次配型匹配。没有申请,没有签章。她只是调了一次数据库,然后在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什么。”
“K1312配型成功。”
时烬没有说话。所以K1312是这个人。她终于站到了序列之谜的最初起点:季桑晚是逃走的原13号,K1310是被临时顶替的暂定13号,后面的名额和编号始终有人被往前填。而那个一直空着、被反复延期又反复保留的K1312,不是供体,是他的妻子。
“她活下来了吗。”
“活了。两年后死于再发感染。和珐琅没有直接关联。”
孟书良说这句话的时候,双手终于从膝盖上移上来,平放在桌上。他不像一个正在交代罪行的人,更像一个终于把借阅了太多年的书还给图书馆的人。他把秦鹤鸣替他瞒下来的配型记录、何岷留底的便签、时燃画下的桥墩——全在脑海里排成一条线。
然后他说:“你们找到的所有档案——秦鹤声封在桥底的、何岷藏在拉杆箱里的——都是真的。我签过字,批过款,改过项目伦理审查日期。但是有一件事,我不承认。”
时烬看着他。
“我没有下令让秦鹤鸣去取样。何岷的手,季桑晚的腕,方苹的配型——秦鹤鸣在做完K1301之后就跟我说,序列不能停。他说停了数据会断,数据断了经费就断。他在自己的实验记录里把项目分成了两条线——一条是我知道的‘临床研究’,一条是他自己操作的‘样本扩充’。K1302是他擅自加的。K1303也是。时燃是他加进去之后被总队察觉才部署卧底的。他比我们先知道序列里进了警察——他没有告诉我。”
时烬把秦鹤鸣在留置室签署的最后一份供述拿出来,放在孟书良面前。供述里关于擅自取样的部分用红笔圈出,旁边是秦鹤鸣的拇指印。
她说:“秦鹤鸣已经签了。关于两条线。”她观察着他目光在纸上移动时的卡顿,把证词的位置转了九十度,更正面地朝向他,“他承认擅自扩充样本的那部分,和你刚才说的对得上。但在何岷取样这件事上,他的供述和你相反。”
孟书良低头看着那张供述,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手肌腱被他取走那天,他用的是实验室的显微剪。那台手术我从头到尾不知情。事后他给我看数据,我签了。我签的是数据,不是手术。但我签字了。”
“签字就是同意。”
“对。”
他把笔帽盖回去,放在保温杯旁边。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时烬站起来,把档案盒合上。她没有说“审讯结束”,也没有说“你会被起诉”。她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孟书良,终于问了他一个他等了大半个审讯都没敢主动回答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删掉时燃的备份?”
孟书良抬头看她。他整场审讯里始终稳定的目光,在这句话之后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偏移——不是躲闪,是看向自己左手空无一物的无名指根部。那里没有戒指,只有一圈极淡的戒痕。
“我知道她留了备份。她画的桥墩坐标——秦鹤鸣不知道,鹤声知道。鹤声知道之后,我没有问他要。因为已经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官复原职也好,下放也好,追查也好——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能潜到那个桥墩下面,把档案翻出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删那个坐标。”
他抬眼看着时烬。“你手腕上系的是什么。”
时烬把左手腕的护腕往上推了一点。红绳露出来,枫叶贴着她的脉搏。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腕放在档案盒上方,让孟书良看得足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