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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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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递咬合垫那次。他说:‘小12,疼就咬住。’然后他看了一眼我的病历,改口说:‘对不起,柯亭。’之后再也没叫过。”

大案室里安静了片刻。时烬看着柯亭的眼睛,看到她瞳孔没有闪躲——不是在编故事,是真的在回忆。柯亭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他叫的不是我。我不知道他叫的是谁。”她把手从白板上收回来,慢慢攥成拳,又松开,“但他叫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在叫一个人。”

言纪初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记录本上,然后抬起头:“一个被他放在K1312位置的人。”

时烬转动座椅朝向言纪初,在后者开口前先停顿了一瞬,想到时燃在序列表备注中写下的“转入延期序列,与原13号配型一致”——秦鹤声极有可能把原13号藏进K1312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并用自己的方式持续关照她。她把这个推想说了出来。言纪初把她案头那一包备用物推过来:“那个位置很可能是秦鹤声改的——从转入时间看,他把它排在柯亭前面,13号后面。”

“他把真13号藏在了序列里最不显眼的一行。”

时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K1312的空格里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下两个字:可能。她继续在13号桩位图纸的空白处补了两个字:“等退潮。”

言纪初把她刚找到的跨海大桥水下桩基图纸打在白板投屏上,标注出13号桩位的确切方位——桥中线以东第三根主墩,水下桩帽深度约四点五米。

时烬转过来,视线移到图纸清单末端:“现在只剩下直接证据还没固定:原13号的身份和下落,还有秦鹤鸣案发前两天的不在场证明。”

言纪初顺手拿起自己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着父亲笔记复印件的那一页,把资料平放在两人之间,素圈戒指在纸上轻轻一抹。

“不急。让他们再以为自己赢了一个晚上。他现在搜索过失踪人员登记流程,说明他开始慌——慌的人会最先找到他最想删的东西。”

时烬从没见过言纪初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言纪初一直是那种把战术披在法医术语下面的人,永远先出数据再出结论。但今晚她没有拿出显微镜照片,也没有拿新证物。她用的是父亲画的一只鸥鸟。这句话不是法医说的,是言恪的女儿说的。时烬没有戳破这句话,但她把言纪初的水杯拿起来,去饮水机续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言纪初说了声谢谢,没有看她。但时烬看到她拇指在素圈戒指内侧习惯性地转了转——这次不是调整秩序,是某种更私人的停顿。

她在言纪初说完之后微微点头,把水杯往她手边推近了一点。水杯冒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

夜里十一点二十,柯亭被安置在支队休息室,值班女警给她加了一床薄毯。时烬帮她关上休息室的门,折回大案室。言纪初正在把第三批比对数据往结案简报模板上贴,她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玻璃反光里的门——时烬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在玻璃倒影里看了一眼。不是看是谁,是看她的步态。时烬走路的姿势和凌晨在河岸现场时不一样——肩松了半寸,步幅变了。不是累,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你今晚还回实验室?”时烬问。

“不回去了。”言纪初合上电脑,“明天的样子明天再画。”

两个人并排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白板上那些编号、箭头、照片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窗外是深夜的市局大院,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时烬侧头看着言纪初的侧脸。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衬衫,袖口还卷在小臂上。左边衣领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灰,是在桥下蹭的,她一直没发现。时烬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

“这里有灰。”

言纪初低头看一眼,自己用手去掸,反而把灰蹭开了。时烬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言纪初没笑,但她抬起眼看了时烬一眼——那一瞬不像在解剖室里那样沉,也不像在现场那样冷,只是很平常的、带着一点累的注视。时烬收回手,把帆布包甩上肩膀,说送你下楼。言纪初点了点头。

穿过走廊时日光灯已经只剩地灯,电梯间里两个人各自靠在电梯壁上。言纪初的工作牌带子窝在衬衫领口,时烬顺手把那根蓝色伸缩绳理平,指背不轻不重地拂过她的锁骨。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言纪初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时烬回到大案室,把摊开的物证一件件收进证物柜。姐姐的警察手册放在最上层,枫叶证物袋压在封面照片上。她站在证物柜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时燃的脸,然后关上柜门,锁好。她坐在会议桌前,把言纪初画的那张指纹速写从白板上取下来,重新看了一遍。指印纹路被分解成方向场和分叉点,旁边用仿宋体标注了比对要点。专业一如既往,每一处都精准利落。但时烬注意到的不是专业本身,而是纸角——纸角的直角被她用拇指捏了又放开,捏出一点带温度的微卷。言纪初的手在这张纸上反复按过,不是核对数据,是反复停留。

她把速写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时烬放下速写,把言纪初留下的笔放回笔筒,然后关了灯。

地下车库里那根一明一灭的日光灯还在闪。时烬拉开车门,发现副驾驶座上落着一根黑色发圈——没有装饰,很细一圈,被坐垫的黑色衬得几乎看不见。她拿起来看了一圈圈数,放进了自己卫衣口袋里。不是主动放的,是顺手。但放进去之后她没有再拿出来。

车驶出市局大院时,后视镜里整栋大楼只有三层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灯。她知道那是法医实验室的灯。言纪初说今晚不回去,但她的灯没有关。

时烬沿着滨海公路往公寓方向开。跨海大桥的钢索在车窗上一闪而过,她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伸手拧了一下电台旋钮,调到静音,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咸度。她口袋里的发圈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七年了。这是时烬第一次从大桥方向回家时不觉得手腕在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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