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兵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头发从他的脸上滑开，露出那张她三个月前在雨夜里见过的脸。颧骨的轮廓比那时候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嘴唇上的伤已经长好了，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又不一样。三个月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多年的井，你不知道底下曾经有没有过水，现在你知道了，底下有水，很深，很冷，但确实有水。

他看着斯凯，不再是“冬日战士”看目标的那个眼神，也不再是她在雨夜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空无一物的、像机器在扫描目标的眼神，他看她，是看一个人的眼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斯凯听到一个很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不是英语，是俄语。她听不懂，但旺达听懂了。

旺达的脸色变了一下，脸上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用手捏了一下又松开的表情，她看了斯凯一眼，没有翻译。

冬兵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在发抖，左肩的空袖子晃来晃去。站直之后他比斯凯高了大半个头，但他还是在发抖，他的身体太久没有直立了，肌肉在做最后的努力。

他没有攻击，没有扑上来，没有伸手去掐她的脖子，也没有做任何她在那个雨夜里见过的攻击性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她，像一个刚从一场漫长的、充满了噩梦的睡眠中醒来的人，还不确定眼前的这一切是真的还是梦的延续。

斯凯的手从铁门把手上松开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那个夹在她领口上的小圆片闪得几乎连成了一片光。她知道自己在紧张，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是因为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攻击？是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她在雪夜里读过的那些关于他的文章，那些关于“他是一个被夺走了一切的人”的句子，那些她在穿越前写在备忘录里、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的感想。

她曾经写过“如果Bucky能醒过来，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她写过很多版本，有的搞笑，有的煽情，有的很中二，但她从来没有想到，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俄语，而她听不懂。

旺达走到斯凯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他说的是‘我在哪儿’。然后他看了你一眼，又说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斯凯问。

“他说‘她是谁’。”

斯凯看着冬兵，他还在看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好奇，不是冬日战士对目标的那种战术评估，是那种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看到第一个活人时会有的、本能的好奇。他的身体不再抖了，膝盖不抖了，肩膀不抖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树。

斯凯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冬兵没有后退。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在我家。”

冬兵看着她，没有说话，斯凯不确定他听不听得懂英语，她不知道他现在脑子里还剩下多少属于“詹姆斯·巴恩斯”的东西，但她没有退回去，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胡茬很长了，旺达之前给他剪过头发，但胡子没剪过，下巴上密密的胡茬延伸到腮边，让他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旺达从斯凯身后走出来，站到冬兵的侧面，离他大概一米远，她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张开，掌心里有淡淡的红色光晕在闪烁。冬兵的头猛地转向她，那个动作快到斯凯根本没看清，但旺达没有躲，她的红色光晕没有变成攻击形态，只是安静地悬浮在她的掌心，像一盏很小的、不会烫人的灯。

“这是我帮你解开记忆的时候用的能量，”旺达的声音很平静，“你认识它，在你脑子里的最深的那层，你觉得它是唯一不疼的东西。”

冬兵没有动，但他看着旺达掌心的那个红色光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是英语。“……你。”

只有一个字，斯凯不知道他是想起来了，还是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人和这个光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很多次。不管怎样，他认出了旺达，他没有攻击她。

斯凯慢慢地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心跳还在高位，但她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因为冬兵还站在那里，没有攻击，没有尝试逃跑，没有做任何她预想中“杀人机器醒来后会做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旺达掌心的那团光，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不确定是不是属于他的光亮。

旺达收了手，红色的光晕从她的掌心消失了。冬兵的目光跟着那团光移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在斯凯身上。

“手臂，”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斯凯看着他的左肩，空荡荡的袖子垂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你的手臂坏了，被人拿去修了，不是扔了，是修，修好了还给你。”

冬兵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斯凯开始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理解她的话，还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最后他的头微微低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斯凯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她没有看错，他点头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点头了。

斯凯站在那里，身后是那扇厚重的铁门，旺达站在她旁边，冬兵站在她们对面。三个人在地下室的灯光下站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三角形，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斯凯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凯拿着手机，备忘录里她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因为她发现她脑子里在想的事情跟冬兵没有直接关系。

她在想九头蛇为什么没有来找冬兵。冬兵失踪了快四个月，九头蛇不可能找不到。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之前一直没找到答案。四个月足够九头蛇派出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队伍，足够他们用卫星、用无人机、用一切手段把洛杉矶翻一遍，但他们没有。

她的仓库被他们的六人小队袭击过，他们知道她的据点，知道她身边有谁，知道能力抑制器会对他们起作用，如果想把冬兵抢回去，早就动手了。

除非，他们不想。

斯凯把那个念头翻出来又过了一遍。

冬兵的大脑里有洗脑指令——那些俄语关键词，九头蛇只要说出那些词，冬兵就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记忆锁的解封改变不了这个，只要指令还在，冬兵永远是他们的武器。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

斯凯之前以为是旺达的精神封锁屏蔽了某种追踪信号，但旺达说她不确定，皮特罗觉得是九头蛇内部出了问题，但没有任何证据。

那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不是放弃，是在观望。

他们想看看冬兵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想看看那个把冬兵从街上扛走的三个特殊能力者到底有什么本事，想看看托尼·斯塔克会不会从他的金属手臂里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九头蛇最擅长的不是正面进攻，是渗透，是等待，是在你以为安全了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或许，他们身边早就有九头蛇的人在暗中窥视了……

她坐在床边，把领口那个小圆片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灯珠还在闪，跟着她的心跳，还是比正常偏快一些。她把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反复好几次，最后留在屏幕上的只有几行。

“Chapter 31：醒来。”

“冬兵醒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俄语，我听不懂。旺达说是‘我在哪儿’，然后他问‘她是谁’。他说的英语只有一个字，‘你’。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没有打我。”

“他的左肩空荡荡的，袖子垂着，看到的时候我的心口那个位置疼了一下。”

“他点头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没人知道九头蛇为什么没有来，冬兵失踪了快四个月，他们不可能找不到。除非——他们已经在我们身边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