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上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冯剑说完那句“婚约是婚约,你是你”,便拉着林芝芝大步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茶座。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仿佛要将身后的虚伪、算计和那个该死的“未婚妻”名分彻底甩在身后。
林芝芝被他紧紧攥着手腕,跌跌撞撞地跟着。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她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至少,他还愿意拉着她走。
一直走到江边一处偏僻的观景台,远离了主干道的人流,冯剑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松开手,转身。
路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来,将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留下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江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林芝芝从未见过的暗流——是怒意,是挣扎,是某种深埋的痛苦被强行翻出后的戾气,但最深处,却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痛惜。
“林芝芝。”
他开口,声音比江风更冷,字字清晰,像冰锥砸在地上。
“你就是你。”
他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慌乱的表象,直视她灵魂最深处。
“不是谁的‘未婚妻’。”
“肖逸辰的未婚妻”、“林家的女儿”、“商业联姻的筹码”……所有这些标签,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撕碎。在他眼里,她必须只是“林芝芝”,那个会害怕、会犯错、会笨拙地编平安扣、也会红着眼说“我保护你”的林芝芝。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将选择权和她必须面对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在她面前:
“如果你想是,也行。”
“如果不愿意,”他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我会帮你。”
帮你。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意味着要与肖家为敌,要与家族压力抗衡,要搅动整个现实世界的利益格局。但他就这么说了出来,没有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想好了,”他最后说,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那里有风暴后的废墟,也有废墟下新生的决断,“联系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似乎要将所有思考和选择的空间完全留给她。那个沉重的背包还挎在他肩上,他转身,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孤绝而沉重的影子,迈步就要离开。
“冯剑!”
几乎是在他转身的瞬间,林芝芝脱口而出。
不是“冯医生”。
是“冯剑”。
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劈开了呼啸的江风,也劈开了他试图维持的、最后的理性距离。
冯剑的脚步猛地顿住。
背影僵硬得像一座瞬间冻结的雕塑。
林芝芝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茶座上的一切——娜娜冰冷的笑,肖逸辰平静却致命的宣告,程宇的茫然,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般被至亲安排、却浑然不知的屈辱和愤怒——所有情绪疯狂翻搅,最后都汇聚成对眼前这个人深入骨髓的喜欢、依赖、愧疚,还有……心疼。
她顾不上了。顾不上面子,顾不上矜持,顾不上“未婚妻”这荒谬的身份,也顾不上他会不会觉得她轻贱、不自爱。她只知道,如果此刻让他就这么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或者再也没有勇气说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坚定地喊道:
“你是知道的!”
“我心里只有你!”
声音不大,甚至被江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的箭矢,精准地穿透风声,钉入冯剑的耳膜,也狠狠钉进他死寂已久的心湖。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冯剑猛地回头。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他转过身,脸上惯常的、用以隔绝一切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某种被瞬间点燃的、激烈到近乎暴烈的光芒。
他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女孩。
她哭得满脸是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肩膀因为抽泣和寒冷微微发抖,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是,她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可那眼神里的光,却亮得灼人,里面是全然的信任、破釜沉舟的孤勇,和……不容错辨的、滚烫的真心。
她说了。
她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在这个最糟糕、最混乱、最不该说的时候。
用这种近乎绝望又孤注一掷的方式。
他一直知道她或许喜欢他。从她偷看他的眼神,从她因为他失控而颤抖却仍想靠近的反应,从她笨拙地编那个丑平安扣的心意里,他能感觉到。但他以为那只是少女懵懂的好感,夹杂着愧疚和依赖,脆弱得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尤其是在“未婚妻”身份揭晓、家族压力如山般倒下的此刻,在正常人都会权衡利弊、退缩自保的时刻——
他不敢相信,这个平时胆小如鼠、怕死怕鬼、连跟陌生人说话都紧张的“胆小鬼”,居然敢站在这里,用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的方式,把最致命的心意,摊开在他面前!
这不像她。
这完全不像他认知里的林芝芝。
可偏偏,这就是她。满脸泪水,狼狈不堪,却用最清澈坚定的眼神,告诉他:我选你。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她的发丝和衣角,也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冯剑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几步仿佛天堑又仿佛咫尺的距离,死死地看着她。胸口的旧伤(或许远不止是身体上的)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撕裂的刺痛,与此同时,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冰冷血液和灵魂一并点燃的悸动,咆哮着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他想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跟着我,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吗?
你知道你的“未婚夫”是我发小,我们可能会面对怎样的局面吗?
你知道我身上背着什么,可能会给你带来什么吗?
可所有理智的质问,在她那双盈满泪水、却亮如星辰、写满“我无悔”的眼眸中,溃不成军,灰飞烟灭。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选择了。
在家族、婚约、现实的体面安稳,和他这个“麻烦”之间,在生与死的恐惧,和与他并肩的未知之间——
她选择了那个最不可能、也最不“明智”的他。
许久。
久到林芝芝以为他会被自己吓跑,以为他会冷漠地转身离开,以为这孤注一掷的勇气终究会摔得粉碎——
冯剑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刀尖上,又像走向一个在无边黑暗里徘徊太久、几乎不敢奢望能再次拥有的黎明。
他在她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