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一言。”柳如晦踉跄跪伏在星极殿冰凉的地砖之上,神情颓败惨白,宽大的官袍随着颤抖的身形轻轻晃动。
“柳爱卿据实而言。”容璟垂眸凝视着他弯折佝偻的脊背,那模样,仿佛正有一只无形的脚,沉沉碾压其上。
“臣虽有贪墨之举,可臣所得银两,尽数用在了昭宸河之上。”柳如晦重重叩首,急忙补充道,“去年天启西境河道溃决,是臣亲率民夫修筑河堤!”
“可臣记得,修筑河道所用银钱粮草,皆是风麾将军与柳侍郎克扣东滨海军兵军饷所得。”立于朝臣队列之中的周廉,骤然跨步而出,厉声开口。
“沈爱卿,可有此事?”容璟的目光自柳如晦身上,缓缓移至武将队列的沈寒舟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威压。
沈寒舟抬眸迎上帝王视线,神色淡然,不多言语,只淡淡应声:“确有此事。”
容璟与周廉立刻顺着话锋紧逼:“河道旧事暂且不论,近日柳侍郎更是私自动用公银,擅自修缮堤坝,居心叵测。”
柳如晦慌忙暗中给身侧的靖王容珏递去求助的眼色,容珏却视而不见,反而陡然开口,截断了周廉的话语:“臣倒记得,当年萧校尉获罪的罪论,皆是周大人一手罗织构陷。”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唯有柳如晦紧绷的脊背,悄然挺直几分,他心中了然,靖王绝不会弃他不顾。
周廉脸色瞬间煞白,不敢直视容璟沉沉的目光,捏着案卷册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容珏冷眼睨着他,转头看向容璟,字字清晰:“臣怀疑,当年周大人弹劾萧校尉的佐证,皆是伪造,实为周大人通敌自保的计谋。”
容璟端坐龙椅,神色不为所动,静静俯瞰下方权臣互相倾轧,淡淡开口:“证据何在?”
“五年前,那场大火中殒命的周主事周晴,正是周大人的亲侄。”容珏的声音不高不低,如一条阴冷毒蛇,游走在压抑的朝堂之上,“周晴之死,乃是臣手下所为。此人虽为朝廷命官,臣却查到,他暗中与胡伦、狄戎暗通款曲,往来密切。”
每一句落下,周廉的脸色便惨白一分,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容珏继续道:“周晴与胡伦往来的密信、狄戎信使到访的痕迹,臣手中皆有留存。”
太监捧着信函快步上前,容璟接过,缓缓展开。
“信中所言,胡伦粮草充盈,野心勃勃,欲借机扩张疆域,曾暗中嘱托周晴,探查北境河道的粮草布防。”
容珏的供词,与信函所载,分毫不差。
满殿目光齐聚在周廉身上,他身子晃了晃,踉跄上前一步,终究体力不支,轰然栽倒在地。
“既然如此,又怎能断言周大人未曾与周晴同流合污?”容珏步步紧逼,“当年周晴构陷萧校尉一事,至今尚有诸多疑点。”
容璟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柳如晦,沉声开口:“柳如晦,你可知罪?”
柳如晦撑着地面起身,重重叩首:“臣认罪!周大人满口谎话,通敌叛国,更是罪上加罪!”
容璟指尖反复抬起又按下,半晌,终于沉声宣判:“即日起,将侍郎柳如晦打入大理寺,彻查贪墨钱粮、私通狄戎胡伦、祸乱民生之罪。”
“靖王容珏,即刻查抄王府,严加审讯。”
话音落下,柳如晦眼底瞬间盛满惊恐,双手剧烈颤抖,压抑不住地嘶声大喊:“陛下!臣一片忠心,不过是想将军权牢牢攥在陛下手中,稳固天启江山啊!”
容珏反应极快,当即高声辩驳:“陛下,臣何来通敌一说?”
满朝文武纷纷侧目,皆等着看柳如晦与靖王的这场惊天丑闻。
“这是沈寒序几日前呈上的密报,其中写得清清楚楚,靖王容珏暗中勾结柳如晦,与狄戎、胡伦往来频繁,私递军报,早有通敌谋反之心。”容璟放下手中密折,垂眸看向阶下二人,“方才柳爱卿欲借周晴之事构陷沈爱卿,周晴虽死,可他的清白,自有公论。周大人,你说,是不是?”
周廉勉强回神,抬头咬牙铿锵道:“周晴是臣的侄子。五年前,他曾与柳侍郎深夜密谈,柳如晦意图怂恿他与外敌勾结,周晴不愿同流合污,连夜整理柳如晦贪墨罪证,欲回府呈交,却在半路惨遭靖王手下暗杀灭口!”
朝堂之上,众臣窃窃议论不休。沈寒舟立在武将队列之中,身形挺拔,神色淡然,肺病带来的微弱不适被他压下,余光扫过人群,无意间与萧沧云的视线相撞。他神色微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仿佛方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就在他收回视线的刹那,一道寒光骤然破风而来,一柄锋利匕首直刺沈寒舟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沈寒舟借着腰力侧身闪避,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可宫服依旧被刀锋划破一角,隐隐渗出细密的血珠。
匕首擦着他的衣摆飞过,狠狠扎入殿内梁柱,大半刀身没入木中,可见掷刀之人力道之大。
“护驾!护住陛下与沈侍郎!”
众人循声望去,容珏已然拔剑出鞘,疯魔般朝着容璟扑去,欲做最后鱼死网破,却被周遭蜂拥而上的羽林军死死拦下。
容璟端坐龙椅,只淡淡一笑,眼底却翻涌着沉沉阴翳,眼下已然顾不上其他,厉声下令:“拿下靖王与柳如晦!”
柳如晦被羽林军死死压制,疯狂大笑,面部扭曲狰狞,官帽滚落于地,他奋力挣扎,死死瞪着沈寒舟,厉声唾骂:“沈寒舟!沈寒舟!五年前若不是你弟弟启天启从中作梗,我早就让你葬身黄泉!”
沈寒舟依旧神色平静,一言不发。萧沧云身形一动,快步跃至他身前三步之外,拱手沉声道:“沈侍郎莫要忧心,您乃朝廷命官,臣这就护送您回府休养。”
沈寒舟微微颔首,抬眸看向萧沧云,目光深沉,淡淡扫过一眼。
“靖王、柳如晦打入诏狱,交由大理寺、刑部联合审讯。退朝!”
散朝后,沈寒舟与父亲沈郁并肩走出皇宫。
“今日可有受伤?”沈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没事便好,萧府那边也受了重创,若是我再受些损伤,你母亲怕是半夜都要跑来骂我了。”
沈寒舟浅淡一笑,抬手整理好衣冠,温声道:“父亲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