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跟我扯这些,”秦嘉泽语气平静却坚定,“这地你荒了多少年,村里谁不清楚?村委答应换一块更好的地给你,你也不亏。”
“换的那块……太远,不方便。”
“那你到底想怎样?” 秦嘉泽耐着性子。
刘永强咂了一口酒,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股无赖劲儿:“秦支书,你也知道我家情况……婆娘跑了十几年,儿子在外头也不管我,日子难啊。我就想……村里能不能给我上个低保?”
秦嘉泽眉头皱紧:“低保有政策,你不是丧失劳动能力的残疾人,也不是大病重病,儿子有赡养能力,你这情况不符合规定。”
“规定?那为啥张友才就能有?李二狗他老娘也能有?” 刘永强不服。
“张友才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李二狗他妈有高血压、糖尿病,常年吃药,负担重。情况能一样吗?”
“我不懂你们那些条条框框,” 刘永强把酒杯一撂,耍起横来,“上不上低保,还不是你们当领导的一句话!”
一旁静听的何骁再也按捺不住,冷声插话:“你以为县政府是你家开的?想怎样就怎样?”
秦嘉泽怕他激化矛盾,连忙在桌下按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
刘永强果然被这话点着了,借着酒劲嚷嚷起来:“反正不给低保,这地就别想动!谁来了都不好使!”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秦嘉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最终只能退一步:“……我想想办法吧。” 说完,拉着脸色不虞的何骁起身离开了那间弥漫着酒气和霉味的屋子。
一出门,何骁就忍不住道:“你干嘛答应他?这种好吃懒做、只会耍无赖的人,就不能惯着!”
秦嘉泽叹了口气,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我有什么办法?这条路全村都等着,不能再拖了。”
“大不了绕开他那块地!”
“你说得轻巧,” 秦嘉泽回头看他,眼里有无奈也有火气,“项目早就报批规划好了,资金也拨了大半。现在改道?多花的钱、耽误的时间,村里根本负担不起!”
“那你就纵容他这样讹诈?” 何骁声音也提高了些,“扶贫不是该先扶志吗?你这是在助长不正之风!”
“扶志?” 秦嘉泽忽然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连日来的压力、疲惫,以及对眼前人竟也不理解自己的失望,交织在一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何骁,我也知道扶贫先扶志!可我更知道,我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全村一锅盼了好久的汤!‘扶志’是长远的事,但眼前这条路,村民等不起,施工队等不起!”
看到秦嘉泽发红的眼眶,何骁满腔的义愤瞬间被心疼取代,心像被狠狠拧了一下。他立刻软下声音,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嘉泽,我知道,我知道你难……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
秦嘉泽看着他迅速认错的样子,那股委屈忽然又化成了些许好笑,觉得自己刚才也有些反应过度。他偏过头,没让何骁拉手,只闷声道:“……回去吧。”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村公所,夜色已深。清冷的月光洒在寂静的院子里,白日里的争执与无奈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
当晚,秦支书就让何骁抱着他的枕头,回到了隔壁他那间“第一书记”的单身宿舍。
何骁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隔壁紧闭的房门和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心里空落落的。房里的秦嘉泽带着工作陷入僵局的沉重,又夹杂着一丝无奈,他知道何骁是为他好,为他抱不平,可基层工作的复杂与不得已,有时并非非黑即白的光谱可以简单衡量。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夜,两人隔着一堵墙,各自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