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泽猛地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被刺痛的神色,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冷硬的自嘲:“怎么?看不惯?老子就两副面孔,碍着何大医生了?”
“嘉泽,我不是那个意思……”何骁想解释,却见秦嘉泽已经别开脸。
“放心,老子现在脸皮厚得很,刀枪不入。”秦嘉泽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点破罐破摔的意味,“走吧,还得去会会我的‘好姐姐’呢。”
两人对视一眼,许多未言的情绪在目光中交织——何骁的懊悔与了然,秦嘉泽的倔强与无奈。他们都没再说什么,默契地将这一页暂且翻过。
下一站是水管站。站长李姐是个四十出头、做事利落的中年女性,看见秦嘉泽进来,表情瞬间有些精彩——既有点见到熟人的亲切,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头疼”。
“李姐!太好了您在!”秦嘉泽又挂上了那副熟稔的笑脸。
“嘉泽啊,”李姐放下手里的文件,似笑非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又有什么事要‘麻烦’姐姐了?”
“李姐慧眼!”秦嘉泽也不绕弯子,“坪上社那段老出问题的引水管,又被石头砸断了。我想着,干脆绕开那段滑坡带,重新铺一段,一劳永逸。这不,来找您批点管子。”
“要多少?”
“大概……一两公里吧。”
“多少?”李姐音量提高了一些,“嘉泽,这可不是小数目!站里哪有这么多库存?就算有,也不能这么批啊。”
“李姐,您最体谅我们基层的难处了。”秦嘉泽放软声音,“那段地方确实危险,总不能老让老百姓断水。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向县水务局申请一下?我们村的情况您也清楚……”
李姐沉吟片刻,她知道秦嘉泽的脾气,不给他个准话,他能天天来。“这样吧,你们回去再精确测量一下,做个最节省管材的绕行方案,把申请和方案一起报上来。我尽量帮你们往上报,但批不批,批多少,我说了可不算。”
“行!有李姐这句话就行!太谢谢您了!”秦嘉泽目的达到,见好就收,拉着何骁告辞离开。
回村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何骁开口道:“其实……这笔钱或者管子,我可以试着向医院申请。我们是帮扶单位,有这份责任。”
“不用。”秦嘉泽目视前方,回答得很快,“小张手术的事,还有给大家买保险,已经够麻烦医院了。我们能自己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
他并非没想过帮扶单位这条路,但他更不愿给何骁添麻烦。自己怎样伏低做小都可以,那是工作,是职责。可若要何骁也为了这些事去求人、去周旋,他想想便觉得不忍。何骁应该是穿着白大褂,冷静专业地站在手术台前,或者专注地研究病例,而不是卷入这些琐碎又磨人的基层资源争夺战里。
何骁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换了个说法:“那就先按正常渠道申请。如果镇里实在解决不了,我再和院里提,总归是多条路。”
秦嘉泽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何骁,你别动其他心思。公事公办,我能豁出脸皮去争、去要,是因为我不欠谁。可一旦掺和进私人关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容触碰的底线,“我怕我还不起。”
何骁心头一震。是了,这就是秦嘉泽。即便被生活磨得看似圆滑,骨子里仍是那个骄傲、不肯轻易欠人情的少年。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难堪,也要守住那份摇摇欲坠却绝不放手的原则与尊严。
“我明白。”何骁郑重地点点头,彻底打消了私下补贴的念头,“公事公办。”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窗外是熟悉的田野和山峦。秦嘉泽重新看向前方,侧脸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何骁不再说话,只是将这份疲惫,和疲惫之下那份不曾熄灭的责任与骄傲,默默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