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泽的臂弯压住了书页的一角。在那一角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因为手臂的压迫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认:
“要是个医生就好了。”
那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又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像一声压在心底太久的叹息,终于在意识模糊、防备卸下的瞬间,偷偷溜了出来。
何骁怔住了。
教室里老师讲解函数的声音、同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所有的声音,忽然都退得很远很远。他眼前只剩下那行小字,和秦嘉泽沉睡中依然不安的侧脸。
这个从来不说苦、不喊累的人。这个把自己裹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从不肯向任何人示弱的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写下了一个如此具体、如此疼痛的愿望。
不是为了自己前途光明,不是为了逃离泥泞——仅仅是想成为一个能握住听诊器、能开出处方、能对抗“肾衰竭”这三个字的人。是想用自己的手,拉住父亲不断下坠的生命。
何骁的手指在课桌下微微蜷起,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有叫醒他。
阳光缓缓移过窗格,轻轻覆在秦嘉泽凌乱的发梢上,温柔得近乎残忍。他知道,此刻的睡眠,或许是秦嘉泽一整天里唯一不被打扰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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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进度像一辆不断加速的列车,而秦嘉泽正一寸一寸地被甩出轨道。
曾经勉强及格的科目,现在连试卷都难以写完。那些他曾经擅长的数学题,如今看一眼就头疼欲裂,公式在眼前晃动却无法组合成答案。曾经认真记下的笔记,只剩下大片的空白和疲惫的墨点,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几乎难以辨认。
他的成绩单上,红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无声的警报。
可每当有人投来疑问或同情的目光,秦嘉泽总会挺直脊背,用更深的沉默把自己包裹起来。他不解释,不求助,甚至不给自己任何软弱的理由。仿佛只要他咬紧牙关,就还能撑下去。
只有那行偶然被发现的小字,像一道浅浅的裂缝,露出了里面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渴望与无力。
何骁收回目光,转回身面对黑板。
粉笔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黑板,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发疼,为那个无法实现的“如果”,也为那个在梦里都想成为医生、却连下一顿饭钱都要靠半夜端盘子去挣的少年。
窗外,秋意渐深。
一片枯叶贴着玻璃滑落,打着旋儿坠向地面,像某个轻轻坠落的愿望,无声无息。
何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