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第三天，天变了。

上午还是晴天，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崔庆可和曹氏沿着山间小路赶路，骡子已经在一座小镇上卖掉了——目标太大，容易被人跟踪。他们现在徒步前行，各自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仅剩的干粮和那半枚染血的铜钱。

刚过午时，天边的云开始聚拢。

起初只是几缕薄云，像棉絮一样飘在天际。但很快，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黑，像是一锅被打翻的墨汁，从天的尽头迅速蔓延过来。风也起了，先是微微的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狂风，吹得人站不稳脚。

“要下雨了。”崔庆可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紧锁。

话音刚落，一声闷雷从远处滚来，像是大地在低声咆哮。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起初还是稀稀落落的，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尘花，但眨眼之间，雨势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那雨下得极大，像是天上有人端着一盆水往下倒。雨线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像被人用鞭子抽。两人的衣服瞬间就被浇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找个地方避雨！”崔庆可大声喊道，但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雨声和风声吞没了。

他拉着曹氏的手，在雨中奔跑。山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打滑，好几次曹氏差点摔倒，被崔庆可一把拽住。他们四下张望，想要找一棵大树或者一块突出的岩石躲一躲，但这片山坡上树木稀疏，根本无处藏身。

就在这时，崔庆可眼尖，发现了山壁上有一个黑漆漆的缺口。

那是一个岩洞。

洞口不大，被一丛藤蔓半掩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崔庆可大喜，拉着曹氏便向那边跑去。他们拨开湿漉漉的藤蔓，钻进洞口，一股干燥的暖意顿时扑面而来。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足有一间屋子大小，地面平坦，头顶的岩壁高高隆起，像是一个倒扣的碗。洞的最深处有一些干枯的树枝和干草堆成的铺盖，还有一些灰烬——说明不久前有人在这里避过难，甚至住过一段时间。

崔庆可将曹氏扶进洞内，让她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他自己则站在洞口，将藤蔓重新拉好，挡住外面肆虐的风雨。

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洞外照得惨白。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岩壁嗡嗡作响，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崔庆可拍了拍头上的灰，走到曹氏身边坐下。

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衣服湿透了，头发湿透了，鞋子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冷风从洞口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在他们湿透的衣服上，带走体温，让人止不住地发抖。

曹氏蜷缩在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住地打颤。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睫毛上挂着雨珠，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暴雨打蔫的花。

崔庆可看在眼里，心中一疼。

他没有犹豫，脱下自己的外衣。那是一件粗布夹袄，虽然已经被雨水浸透，但总比单衣多一层。他将夹袄拧干，然后披在曹氏的肩上。

“穿上。”

曹氏抬起头，看着他。崔庆可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同样湿透，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结实的肩背线条。

“你也冷。”曹氏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事。”崔庆可挤出一个笑容，“我年轻，扛得住。”

曹氏还想说什么，但崔庆可已经挨着她坐了下来，用身体挡住了风口。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裳，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

一开始还是冷的。两个人的身体都像冰块一样，贴在一起反而更冷。但渐渐地，体温开始回升。崔庆可的肩膀微微发热，像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向曹氏输送着热量。曹氏往他身边缩了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天河上奔腾。雷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闪电将洞外的世界照得忽明忽暗。狂风卷着雨水，从藤蔓的缝隙中灌进来，打湿了洞口的一小块地面。

但洞中央是干燥的，温暖的。

两个人就这样挨着，听着外面的风雨声，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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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曹氏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她靠在岩壁上，身上披着崔庆可的夹袄，虽然还是湿的，但已经不再冰冷。崔庆可坐在她身旁，目光望着洞口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神情专注而沉静。

“庆可。”曹氏轻声唤道。

“嗯？”

“你在想什么？”

崔庆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雨幕中，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在想很多事。

想父亲。想那个雨夜里，父亲独自站在院门口，手持铁锤的背影。想父亲临终前塞到他手中的铜钱和锦盒，还有那句断断续续的“去长安……找智圆法师”。

想母亲。想她病倒在板车上，面容安详地离去的样子。想她一辈子温柔善良，却没能等到一个善终。

想曹氏。想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想她在破庙中向他讲述秘密时的颤抖和坚定。想她此刻就在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心跳近在咫尺。

他转过头，看着曹氏。

火光——不，洞里没火——是闪电的光，在那一瞬间照亮了她的面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她的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白，但形状依然柔和。

崔庆可忽然觉得，此刻的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样子。

不是因为她妆容精致、衣冠楚楚。恰恰相反，她此刻狼狈极了——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正是这种狼狈，让她的美变得真实而深刻。她不是一个需要仰望的仙子，她是一个和他一样在风雨中挣扎的普通人。而正是因为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些风雨，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才重得无法衡量。

他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曹姐姐，谢谢你”。谢谢她在他五岁时保护他不被秘密伤害。谢谢她在他十岁时温柔地告诉他“等你长大了告诉你”。谢谢她在破庙中向他坦白了所有的一切。谢谢她此刻还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得配不上此刻的心情。

他想说“曹姐姐，我……”。他想说他喜欢她，爱她，想和她在一起。但这些话又太重了，重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洞外的雷声隆隆作响，雨点砸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敲响。

崔庆可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曹姐姐，我想娶你。”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雷声，每一个字都落在曹氏的耳中，像是锤子敲在铜钟上，嗡嗡作响。

曹氏愣住了。

她看着崔庆可，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