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岭南,要走一个多月。
官道出通化门后,向东南行三日,便入了秦岭。秦岭的山不是长安城周边那种温润的土丘,而是真正的山——石头多,土少,树密,路窄。官道在山间盘旋,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曹确的队伍走得很慢。老马拉不动太重的车,周叔又聋,喊他也听不见。妻子林氏不会骑马,只能坐在车里,抱着包袱,随着车身的颠簸左右摇晃。
第四天下午,天上落了雨。
雨不大,但密,像无数根细线从天上垂下来,把山路泡成了泥浆。车轮陷进泥里,两次、三次,每一次都需要周叔下车,用木棍撬动,曹确在后面推。泥水溅在他的袍子上,溅在他的靴子上,也溅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只是继续推。
车到一处山坳时,陷得最深。
右前轮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车轮悬空,马使不上劲,只是原地打转。曹确让周叔拉住缰绳,自己蹲下来,把肩膀顶在车辕上,用力向前推。车身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座山在慢慢倒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哨响。
那哨声很尖,很短,像是一只鸟在林中被惊起时发出的叫声。但曹确知道那不是鸟——鸟叫是散的,而哨声是聚的,是有方向的,是从林子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向林子。
林子很密。松树、柏树、杉树混在一起,枝叶交错,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很暗,暗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但曹确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能听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轻响,能听到呼吸声——那种压抑过的、故意放轻的呼吸声。
“老爷……”林氏在车里探出头来,声音发抖。
“别出来。”曹确说。
他话音刚落,林子里冲出了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颜色杂乱,有的是黑的,有的是灰的,有的已经褪成了说不清的土黄色。他们手里拿着刀——不是军队的制式刀,是那种打铁的铺子里打造的砍刀,刀刃厚,刀背宽,适合劈柴,也适合劈人。
为首的是一个矮胖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走在最前面,刀扛在肩上,步子很大,泥水从他的草鞋上甩起来,溅到一旁的树桩上。
“过路的?”矮胖子说。他的声音很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
曹确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车前。
矮胖子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曹确的衣裳已经湿透,沾满了泥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从发梢滴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里。但他没有眨眼。
“读书人?”矮胖子笑了,露出两排黄牙,“读书人也走这条路?”
“朝廷命官。”曹确说,“贬谪赴任。”
“命官?”矮胖子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看曹确,又看了看那辆破车,又看了看车上的老仆和女人。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杀一个命官,和杀一个商人,是不一样的。杀商人,官府不一定管;杀命官,官府一定会管。
但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命官更好。”矮胖子说,“命官有钱。”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十几个人围了上来。他们不说话,只是动作——两个人去拉车辕,把周叔拽下来;三个人去搜车厢,把林氏拖出来;剩下的人围着曹确,刀尖对着他的胸口。
林氏尖叫了一声,但很快被捂住了嘴。拖她的人是一个瘦高个,手腕上有刺青,像是某种动物的形状。他把林氏按在车辕上,手在她的包袱里翻找,没找到值钱的东西,然后他的手移到了林氏的脸上。
“放开她。”曹确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那不是命令,也不是恳求,只是一种陈述。他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人是我的妻子,你不能碰她。
矮胖子笑了。他走到曹确面前,站得很近,近到曹确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那是劣质的米酒,混着某种腐烂的食物的味道。
“读书人,”矮胖子说,“你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他说完,一拳打在曹确的腹部。
那一拳很重。曹确没有防备——他不是一个会打架的人,他的一生都在书桌前度过,他的肌肉是为握笔而生的,不是为挨打而生的。他的身体弯了下去,像是一根被折断的芦苇。疼痛从腹部向四周扩散,他感觉到胃在痉挛,感觉到呼吸被切断,感觉到双腿在变软。
他跪在了泥水里。
泥水很冷,混杂着碎石和枯叶,浸透了他的膝盖。他低着头,看到泥水中有自己的倒影——扭曲的、破碎的、被雨水打散的倒影。他听到林氏的哭声,听到周叔含糊的喊声,听到山匪们的笑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弦响。
那声音很细,很快,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后发出的颤音。但它不是琴弦——它是弩机的扳机。
一支弩箭从林子深处射出,穿透雨幕,正中矮胖子手中的砍刀。
箭矢的力道很大,大到让矮胖子的手腕向后一震,砍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两圈,插进了三丈外的泥土里,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矮胖子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红印,是箭矢擦过时留下的。他抬起手,看着那道红印,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砍刀,又看了看林子深处。
林子里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约莫三十五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他的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起路来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像是在泥地里走,像是在石板上走。
他的手里端着一架弩机。弩机不大,是用黄铜和硬木制成的,表面有细密的刻纹。弩机的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
中年人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同样的短褐,手里各持一把长刀。但他们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中年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各位好汉。”中年人的声音很沉稳,沉稳得像是一口老井,“这人是朝廷命官,杀了你们也拿不到赏。不如拿了盘缠走,留条后路。”
矮胖子看着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是谁?”
“过路的。”中年人说。
“过路的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中年人晃了晃手里的弩机,“这是生意。杀了他,你们被官府追;放了他,我给你们三贯钱买酒喝。”
矮胖子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砍刀,又看了看中年人手里的弩机。他在算账——杀一个命官的风险,和拿三贯钱的收益。账不难算,但矮胖子不是一个会轻易认怂的人。他的脸上有疤,那道疤让他学会了”不能退”,退一次,就会退第二次。
但这一次,他退了。
“三贯不够。”矮胖子说,“五贯。”
“四贯。”中年人说,“不能再多。我也不是有钱人。”
矮胖子看了他片刻,然后笑了。那是一种认命的笑,一种”今天运气不好”的笑。
“行。”他挥了挥手,“搜车。”
几个山匪重新围住破车,翻找起来。他们找到了曹确随身携带的包裹——两套换洗衣裳、半锭墨、几支笔、还有一小袋铜钱,约莫两贯。山匪们把铜钱分了,把衣裳和笔墨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几脚。
矮胖子走到曹确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读书人,”他说,“你运气不错。”
他说完,站起身,带着手下消失在林子深处。雨还在下,把他们的脚印渐渐冲平,像是从未来过。
中年人走到曹确面前,伸出手。
曹确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糙,指节突出,但握力适中,不像矮胖子那样充满侵略性。中年人用力一拉,曹确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谢……谢救命之恩。”曹确的声音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他的身体在颤抖,从膝盖到肩膀,像是风中的树叶。
“不用谢。”中年人说,“我只是不想看命案。”
他转过身,吩咐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帮忙把车推出来。”
两个年轻人上前,一个拉马缰,一个撬车轮。中年人亲自走到车后,双手抵住车厢,脚蹬地面,用力一推。车轮从石头缝里脱了出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曹确站在一旁,看着中年人的动作。他的姿势很专业——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力量从腿传到腰,再从腰传到肩,最后从肩传到双手。这不是一个读书人的姿势,这是一个工匠的姿势。
“您是……”曹确开口。
“崔明远。”中年人说,“金银匠。去南方采购银料,正好路过。”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一笔带过。但曹确注意到,他在说”金银匠”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骄傲,也没有卑微,像是在说”我是一个木匠”或者”我是一个铁匠”。
“曹确。”曹确说,“翰林待诏,贬岭南司马。”
“听说了。”崔明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