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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武宗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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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没有人……”武宗的嘴唇开始发紫,嘴角有一丝白沫,“没有人……能真正……控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收音机被慢慢调低了音量。曹确俯下身,把耳朵贴近武宗的嘴唇,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武宗没有说完。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一种从肺部深处爆发出来的痉挛,整个身体都在随之颤抖。曹确看到武宗的喉咙在剧烈地起伏,看到他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

然后——

一口血。

暗红色的、浓稠的、带着泡沫的血,从武宗的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了杏黄色的锦被上,溅在了白色中单上,也溅在了曹确的手背上。

那血是温热的。

曹确愣在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他看着手背上的血迹,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变干,看着卧榻上武宗的身体在剧烈痉挛之后逐渐安静下来。

“陛下!”曹确终于反应过来,他冲上前,扶住武宗的肩膀。

武宗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涣散。但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试图说什么。曹确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听到了一串微弱的气流声——那不是语言,只是气流穿过喉咙时发出的声音。

然后,武宗的手动了一下。

他的手搭在曹确的手腕上,力气比刚才更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曹确感到一阵剧痛,但他没有挣脱。他看着武宗的手指——那些手指正在慢慢收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他的肉里。

武宗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曹确听到了。他确定自己听到了。那不是气流声,那是两个词,两个被血沫和痉挛扭曲了的词——

“小心……他们……”

然后,头一歪。

断了气。

曹确愣在原地。

他的手还握着武宗的手。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冰凉。曹确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变化——不是瞬间的,而是缓慢的、不可抗拒的,像是一个正在滑入深渊的人,你抓不住他,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

武宗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微张,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他的面色潮红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死人特有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液之后的皮肤。

“陛下?”曹确的声音颤抖着。

没有回应。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曹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背上还沾着武宗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变干,边缘呈现出一种褐色的硬壳。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紫红色的印记——那是武宗最后握紧他时留下的痕迹,像是某种烙印,某种诅咒。

殿外传来喧哗声。

是脚步声和喊叫声混杂在一起,从回廊的方向传来。曹确听到了太医的声音、太监的声音、还有某种金属碰撞的声音。门被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三个太医提着药箱,两个太监扶着门框,还有几个穿着神策军铠甲的士兵站在门外。

“陛下!”领头的太医冲到卧榻前,跪在武宗身边,伸手探向武宗的鼻息和脉搏。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太医转过头,看着曹确。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曹确读不懂那个眼神,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房间里,他是唯一一个和死去的皇帝单独待过的人。

“曹待诏,”太医的声音很沙哑,“陛下……驾崩了?”

曹确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武宗的手——那只已经完全变凉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武宗的提问、武宗的恐惧、武宗的最后一句话、那口血、那只手、那个逐渐变凉的身体。

“让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人群分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太监。

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宦官袍服,腰间系着一条杏黄色的丝带。他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他的五官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端正,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把一张正常的人脸放进了冰箱里冻了几天,然后再拿出来。

他走到卧榻前,低头看着武宗的遗体。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悲伤,没有震惊,甚至连最基本的惊讶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曹确。

曹确的目光与他相遇。

那双眼睛不大,瞳孔是深褐色的,但目光很稳,稳得像是一口深井。井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光,没有生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曹确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兴趣。

那个太监对他感兴趣。不是因为他是凶手,不是因为他是见证者,而是因为——曹确在心里迅速判断——因为他在武宗死前和武宗单独待了很长时间,因为他可能听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太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曹确,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和曹确三天前在府门口看到的那个太监的笑容一模一样——不是友善,不是嘲讽,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

曹确认出了他。

田令孜。

这个名字在曹确的脑海中闪过。田令孜,内侍省的高品宦官,武宗的近臣——据说武宗服用的丹药就是经他的手送进宫的。他不在武宗最亲近的圈子中心,但他在那个圈子的边缘,像一条蛇盘踞在草丛里,观察着一切,等待着机会。

田令孜看了曹确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太医:

“什么时候的事?”

“回田公公,”太医的声音在发抖,“就在……就在方才。”

“曹待诏在这里多久了?”

“臣……”曹确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臣奉旨入殿,与陛下……谈了约半个时辰。”

“谈了什么?”

田令孜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像是在问天气。但曹确听出了背后的锋利——那是刀锋藏在丝绸后面的锋利。

“陛下问臣……”曹确停顿了一下,“问臣法门寺的事。”

“法门寺?”

“是。臣奉命检校法门寺佛骨销毁,陛下问臣……过程。”

田令孜又转过头,看着曹确。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曹确的脸和手之间游移——曹确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背上还沾着武宗的血。

“曹待诏,”田令孜的声音依然平和,“你可以退下了。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曹确跪下,额头触地:“臣遵旨。”

他站起身,后退几步,转身向殿门走去。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控制住了步伐,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地正常。他不敢回头,不敢看田令孜的眼睛,不敢看武宗的遗体。他只是向前走,一步一步,走出偏殿,走出回廊,走向那片阴沉的天空。

身后,殿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低声议论。但曹确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小心……他们……”

武宗的声音,微弱,断续,带着血沫的气息。

他们是谁?

曹确走出宫门,站在台阶上。天空阴沉,云层低垂,空气中带着雪的气息。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感受着冷风吹过他沾着血迹的手背。

他忽然明白了武宗的意思。

武宗不是害怕死亡。他是害怕死亡之后——那些活着的人,那些知道他秘密的人,那些会继续操控佛骨、操控信仰、操控这个国家的人。

“他们”。

田令孜只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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