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下人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江梦,又看了看杨郡守,支支吾吾道:“在、在牢里。”
“带路。”
江梦命令般的语气,让底下人有些为难,只能看向杨大人。
罢了,杨郡守虽然怒上心头,但是眼前这小姑娘不怒自威的语气,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个孩子,为何会在牢里?”
江梦知晓白芷的神医之名,是在雁门郡已经死伤过半,郡守和朝廷皆已放弃,准备焚城的前夕。江梦记得那时,太子的人率先发现了白芷的方子,当做自己的功绩交了上去,甚至派人追杀白芷和其乡亲,只为灭口。
而此时,疫情虽然汹涌,但才到刚刚封城的阶段,白芷应当还没被注意到,一个孩子,怎么会被投入大牢呢?
“这个孩子好像有疯病,自封城以来,城中各处支起灶锅,分发治疫的扶阳汤,可她却说这是毒汤,还掀翻了一口锅子,城卫兵只能将她关了进来。”
下面人越解释,江梦的心情便越沉重。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白芷能研制出解药,却那般晚。
庸人误事。
当这一行人下入城中大牢的地道,便听见嘈杂的争执声。
不堪入耳的训斥中夹杂着几句急躁却稚嫩的嗓音。
“郡守大人!”
训斥声在见到杨郡守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可随之而起的是那个急躁的声音:“大人!大人!我没有错!求您放我出去!”
牢里的灯光昏暗,只照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扒着栏杆朝外嚷嚷着。
江梦快步走过去,风鸣拦了她一下:“小姐,这个孩子是从疫区抓紧来的,您别靠近才是。”
“开门。”江梦转头朝杨郡守开口。
“江小姐,这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杨郡守已经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可他也受不了一个小姑娘对自己吆五喝六。
江梦不顾风鸣的劝阻,走近关白芷的牢房。
昏暗的灯光下,江梦第一次见到白芷的模样。
前世在宫里见过,大皇子从太子派去的杀手中救下白芷,带到宫里为太后治病,那时江梦曾很远地瞧过一眼,但白芷带着面巾,她不曾看清。
如今,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眉目清晰,让江梦对自己的重活一世有了实感。
白芷被关了好几天,除了那像清水一样的米粥,什么都没吃,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还是没有停下争辩的话语。
她得出去啊!住在隔壁的婶子,和自己玩耍的小灵,还有给自己蒸馍的村头大伯……他们都在喝官府发放的那劳什子扶阳汤!
那东西没用的!
可那些官兵没人信她的,反倒将她抓起来了。
看见突然亮起来的地牢,一堆人走进来的时候,白芷瞬间意识到一定是当官的来了,便更用力地朝外喊着。
直到一个略清瘦的身形走近了自己,她下意识伸手去抓着那人的衣摆求情,可还没说几句,对上眼前人的目光时,不知怎的,竟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
白芷不认识她,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模样,像极了平日里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很奇怪,像是在分辨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审视又没有恶意的目光,让白芷一时愣了神。
江梦低头看向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枯瘦粗糙,让她不由得有几分难过。
不过十岁的孩子,和自己的平儿当年差不多大。
杨郡守觉得自己大概也是病了,居然真信了一个小姑娘的鬼话,让她带着白芷前往一处被圈起来的重疫区。
白芷跟在江梦身后,不敢抬头,也不敢慢下脚步。
她盯着江梦的衣摆,米白色的缎子上有些污渍,那是她刚刚慌不择路时抓蹭到的。
她心里在害怕,想起了一年前隔壁村的桂花在卖菜时弄脏了一个贵人的鞋子,被抓了去打了半死。
如今,她眼前的这个人会放过她吗?
孩子的心思是最容易表现在外的。
白芷的指尖都在颤,却不敢哭也不敢说话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
在地牢里的那份想要出去的勇敢,在被这些人围住的时候,便被击溃。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打颤的指尖,就这么自然地牵着她往前走。
江梦感受到这小姑娘被握住时浑身一颤,但没有刻意去看她,只是放慢脚步让她跟着轻松些。
走到街口,支起多日的大锅依旧在沸腾着。
负责的士兵们有些已经咳嗽得厉害,但还在尽忠职守地煮着扶阳汤,分发给百姓。
见此场景,还没等江梦说话,白芷先一步冲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挡在队伍的最前面,去抢夺那舀汤的勺子。
几个士兵上前要驱逐她,却一准眼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杨郡守。
士兵们不敢轻举妄动,百姓们也不知所措,杨郡守黑着脸一言不发。
江梦余光看了他一眼,杨郡守一动不动,眉宇间都是戾色。
她明白,杨郡守这是想把她们架在这儿,他现在打心底里觉得江梦他们在胡闹,可是碍于不了解江梦身份的缘故,不好直接下逐客令。这是要看着她们出乱子,等着百姓起怨,以此为由处理她们。
周主簿也看出了这一点,十分有眼色地从后面站出来,撺掇江梦:“江小姐纵容一个孩子当街阻碍药品发放,是何居心?”
江梦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芷。
“药品?这才不是治疫病的药!”白芷这句反驳还有些气虚,毕竟周主簿的脸是有些凶的,她的害怕让声音有点抖。
白芷下意识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姐姐。
她没有制止自己。
白芷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侍卫手里捻出几株熬扶阳汤的原料。
“大人,您可知这是什么药?”
杨大人眯了眯眼,“艾草,温经散寒,本官即便不行医,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大人说得对,但也不对。”
白芷指着那草药的尖端,话说得笃定。
“自从瘟疫泛滥,家家户户都开始烧艾草来试图消除瘟病,大人您又开始下令煮扶阳汤日夜分发,封城数日,普通药用的艾草早已消耗干净了。”
杨大人蹙眉,周遭的百姓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它是百日艾,虽说也是艾草的一种,但并没有温经散寒的功效,反倒会使人心火躁郁,促使大家接触冷水等寒性物质,更易染病。”
白芷的话一出,民众的惶恐之声更甚。
江梦侧身看向杨郡守,语气波澜不惊。
“杨大人,不如唤个郎中来,识一识这草药,便知道这孩子是不是瞎说了。”
“江小姐,这城里已经……”
周主簿话说一半,便被杨郡守打断。
“江小姐可愿为这孩子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