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看人从不含糊。若云殊本性不好,他绝不可能留她在云深不知处。在他眼里,云殊只是没规矩,并非心术不正,需要的是打磨性子。
那两位家主的话音未落,云殊已转身往月洞门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蓝曦臣站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等那几位家主走近,他才缓步上前,声线仍是惯常的温润,语气却比平日沉了几分:“姚宗主。云客卿是蓝氏的客人,言语上,还请慎之。”
泽芜君素来温和,从不与人起争执,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是极重的分量。姚家主不好再开口,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松影深处,云殊靠在假山石上,望着那几竿竹子。听见身后脚步声,她挂起与平日无异的笑:“……你怎么过来了。”
蓝曦臣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云姑娘。”
云殊盯着鞋尖上沾的竹叶,闷声说了句:“你不该替我说话。你替我说话,他们连你也会说。”
蓝曦臣垂眸:“云姑娘的为人,蓝氏自有判断。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云殊抬起头,拍了拍裙角的灰,又笑了。
她转身时,蓝曦臣叫住她。
“……云姑娘。”他的声线温润,语速比平时更慢。他始终没有抬眼。
“云姑娘行事坦荡,实属难得。只是……”他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又松开。
云殊望着他那张温和到疏淡的脸,忽然明白了——不是看不透,是他不愿让人看透。
“……好。”她往后退了半步,“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也没有停顿。背影被拉得很长,收进月洞门的阴影里。
蓝曦臣立在原地,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她说过的“我带你去做自己”,“你若不想,我带你走”,这些荒唐话。
他的温和是铠甲,也是枷锁。那个能解开的人,已经被推开了,他当下确实“不能明白”。
客室里,云殊靠在门板上,手指攥紧又松开。她的笑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就卸了下来,从床底下取出藏着的酒,喝了起来,眼里也没了往日的光。
云殊走后,蓝曦臣停了许久。
他是仙门世家公认的谦谦君子,温文尔雅,温润如玉——这些词放在他身上,从来不是虚誉。可此刻,这份温润却像一把钝刀,割在两个人之间,不快,却极深。
后面三日,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云殊去向蓝曦臣道别,与平日并无不同。
临别时,蓝曦臣赠了她一壶酒。至于为何要赠酒,也许是因为当初她也赠过一壶。
云殊接过,唇边浮起一抹笑,笑意里掺着她自己才懂的酸涩。她只留下一句话:
“泽芜君,我云殊拿得起也放得下。你若无意,不必如此。”她轻叹一声,声音也轻了下去,“反复受伤,也是会疼的。”
云殊走后,蓝曦臣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那壶酒送出去的时候,他以为只是一份寻常的临别赠礼。直到她说出那句话——反复受伤也是会疼的——他才忽然意识到,赠酒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他从未想过要伤她。她留在云深不知处,他亦以礼相待,从不逾矩。他以为自己姿态分明,不给她希望,便不算亏欠。
可赠酒是什么意思?
送一个被自己拒绝的女子一壶酒,临别时亲手递上,像赠一位知己老友。这算是什么——是歉疚的补偿,还是不舍的试探?他自己也说不清。正因说不清,才更伤人。
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外很久了,他依然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袖间还残留着方才递酒时沾上的那一点酒香。
“拿得起,放得下。”
她确实做到了。从始至终,她的心意坦荡如砥,连告别都干脆利落。反倒是他,在这个午后,在松影与竹风之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那么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