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不知道他们抱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他只知道自己脚麻了，手酸了，脖子被殷墨寒的头发蹭得发痒，但他不敢动，怕一动，这个拥抱就结束了，怕一松手，殷墨寒又变回那个冷淡的、拒人千里的摄政王。

殷墨寒的头一直埋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像只找到了窝的大型犬。

沈昭宁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中间有一段甚至以为他睡着了，但每次沈昭宁想动一下，他的手臂就会收紧，好像在说别走。

“阿寒，”沈昭宁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被压得有点变调，“我腿麻了。”

殷墨寒没动。

“真的麻了，”沈昭宁又说，“再不松手我要跪了。”

殷墨寒的手臂缓缓松开了。

但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从把人揉进身体里的力度，减到了手还搭着但不会勒死人的力度。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也看着他。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把殷墨寒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红，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可能是自己咬的。

那张平时冷得像冰雕的脸，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遍又冻回去的，到处都是裂缝。

沈昭宁看着那张脸，突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你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殷墨寒的左臂，“伤口是不是裂了？我刚才闻到血腥味了。”

殷墨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子上一片深色的湿痕，在玄色的布料上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没事，”他说。

“让我看看，”沈昭宁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殷墨寒躲了一下，沈昭宁抬头看他。

殷墨寒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然后殷墨寒把手伸了出来，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投降。

沈昭宁把他的袖子卷上去，露出那道已经拆了线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中间有大概两厘米的地方裂开了，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把白布染成了淡红色。

“张太医说过不能用力，”沈昭宁说，声音里带着点责备，“你是不是又练剑了？”

殷墨寒没说话。

“还是又批了三个时辰的奏折？”

还是没说话。

“还是抱我的时候太用力了？”

殷墨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个，”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帕子，就是殷墨寒在书房里放了两年、被翻了无数遍的那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按在殷墨寒的伤口上，把渗出来的血擦掉。

殷墨寒看着那块帕子，眼神暗了暗。

“你用我的东西，”他说，声音低低的，“擦我的血。”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殷墨寒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的东西。

“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沈昭宁说，“以前就这规矩。”

殷墨寒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的规矩，”他说，“不是我的。”

沈昭宁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的规矩。

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他用殷墨寒的杯子喝水、穿殷墨寒的衣服、占殷墨寒的半张床，殷墨寒每次都说你能不能用自己的，他说不能，你的比较好用，殷墨寒就不说话了。

现在想想，殷墨寒从来没答应过，只是没拒绝而已。

“那现在定个新规矩，”沈昭宁说，“你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公平。”

殷墨寒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东西？”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他现在是赵槿，赵槿的东西都是宫里的，宫里的东西都是殷墨寒的，所以他什么都没有。

“我有一件月白色的衣裳，”他说，“但从你盒子里拿的，算是你的。”

“还有一支白玉簪子，”他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也是你的。”

“还有一块帕子，”他抖了抖手里的帕子，“还是你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语气有点委屈。

殷墨寒看着他掰手指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昭宁歪掉的簪子正了正。

“你有，”他说，“你有我。”

沈昭宁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今晚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但殷墨寒总有办法让他再挤出来一点。

“你刚才还说要我走，”他吸着鼻子说，“说不要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