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灼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轻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规规矩矩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姿态恭敬却从头到尾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冷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雨呼啸,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压抑。
半晌之后,萧屿才缓缓掀动薄唇,嗓音淡淡的裹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贵妃看向朕,心中似乎颇有怨气。”
无需多言,秦灼心底自是不平。
昔日她是镇守边境、叱咤风云的镇国大将,手握兵权,意气风发,纵马山河,何等自由不羁。
一朝被纳入深宫,褪去铠甲,沦为后宫之中任人拿捏、供人取乐的妃嫔,这般天差地别的境遇,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心甘情愿,更谈不上心悦诚服。
她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抬手依着宫规浅浅抱拳,语气平平整整,听不出半点起伏:“臣妾不敢。”
“不敢?”
萧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趣闻,低低嗤笑一声,眸色沉沉地锁住她,一字一句,将过往旧事尽数翻了出来:
“你有什么不敢的?”
当年在边境,她故意使人暗中绊倒自己的马。
后来又特意拦在他身前,出言嘲讽,字字句句都带着挑衅。
入了后宫之后,她拒不修习妃嫔礼数,我行我素,半点不肯安分。
内务府依照规矩,给她递上侍寝绿头牌,她听闻之后,当面肆意讥笑。
“只听闻,养猫养狗、圈养畜生,才会用这种牌子。我堂堂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怎可同那些牲畜一般,被人随意翻拣牌子?”
“难不成这宫里的妃嫔,都要自甘堕落,做任人挑选的畜生不成?”
话说到兴头上,她更是荤素不忌,随口一句戏谑,漫不经心脱口而出:“皇上的口味倒是奇特,好好活生生的人不去亲近,偏偏偏爱这些翻牌子的荤趣。”
彼时这话入耳,就连身旁听惯了军营粗话的青禾,都禁不住脸颊爆红,局促地垂下头,不敢再接一言。
萧屿忆起当日场景,眼底寒意更深。
他自幼浸淫儒雅朝堂,往来皆是温文尔雅的文臣雅士,从未见过这般行事莽撞、口无遮拦、百无禁忌的莽将。
自那之后,他便刻意避而不见,整整半年,不曾与她有过半分交集。
他心中不是没有报复的念头,只是彼时时机未到,他不愿为了一时意气,扰了自己的心境,只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慢慢清算的机会。
而今再看眼前沉默不语的秦灼,倒真是应了那句——她本就从无不敢之事。
萧屿朝身侧的大太监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不消片刻,殿门被人推开,青禾被两名侍卫押着踉跄而入。
她一眼就望见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秦灼,脸色瞬间血色尽褪,眼底满是惶恐与愧疚,双膝一软,猛地扑倒在地,朝着上方的萧屿拼命磕头。
“皇上恕罪!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张!那日河岸之行,都是奴婢撺掇贵妃前去的,所有过错都在奴婢一人身上,与贵妃娘娘毫无干系,求皇上明察!”
砰砰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不过几下,她的额头便磕出一片通红,隐隐渗出血丝,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哭得浑身发抖,早已没了往日的灵动模样。
萧屿眸光冷冽,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痛哭流涕的青禾,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身侧一言不发的秦灼身上。
只见秦灼眉心微微蹙起,沉寂许久的嗓音终于缓缓响起,音色低沉而坚定:“皇上。她不过一介小小丫鬟,如何能撺掇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