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还带着刚经历过激烈比赛后的热气,但那种刻意保持的、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又彰显着他骨子里游刃有余的分寸感。
真是一个敏锐又懂得"将一军"的家伙。他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反而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信息,开始反向试探她的底细。
晴不禁在心里觉得有趣。她轻笑了一声,非常配合地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这一下,连仙道都忍不住在心里点了个头:识相。
"你只猜对了一半,仙道同学。"晴姿态放松地靠回墙上,并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有任何局促,"流川家只有那个满脑子都是睡觉和篮球的笨蛋弟弟在'耕耘'。至于我嘛,我对亲自上场流汗没多大兴趣,连运球都会砸到脚背。"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
"只不过,从小我没少坐在街头球场边,看从小玩到大的男生在场上和别人斗牛。看久了,眼光自然也就毒辣了一点。毕竟,那些自认为是'天才'的家伙,不管是打球的风格,还是骨子里的固执,总是惊人的相似。"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话锋一转,干脆利落地把主动权重新拉回自己手里:
"不过,仙道同学,你试图用反问来转移话题,这在新闻采访里可是行不通的哦。你既没有否认你在给小枫'上课',也没有否认你对樱木花道的特别关注。那么,作为一篇赛后独家报道的撰稿人,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这种默认理解为——"
晴故意放慢了语速,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隐秘的挑衅:
"陵南的王牌大人,其实已经开始对未来'完全体'的湘北,感到忌惮了?"
仙道心里"嘁"了一声。
他没把这女孩幼稚的挑衅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把毛巾又往上提了提,语气轻描淡写:
"今年的湘北,实力确实不错。只不过,如果只有你们家那个一年级小子和三年级的赤木,想要在县大赛上取得亮眼的成绩,恐怕还得走很长一段路。"
他看了她一眼,笑意里带了点善意的敷衍:
"不过,流川记者,与其在这里对我进行独家采访,不如好好回家安慰安慰今天输了的小鬼。他刚刚可是直接拍开了我的手,不服气得很呢。"
好了,话说到这份上,对面这个女孩子总该识趣地收手了吧。仙道自以为已经很礼貌地给对方留了台阶。
晴听完,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一些。
"安慰小枫?"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轻笑出声,"仙道同学,你可能对我们流川家的家教有什么误解。那个笨蛋现在需要的可不是安慰,而是回去对着墙壁练上一千个投篮。拍开你的手,只能说明他不仅实力还差得远,连愿赌服输的修养都还得练练。"
仙道:"……"
这是亲姐?
晴没给他继续在心里吐槽的机会。"不过,你说得对,湘北想要在县大赛上走得更远,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赞同地点了点头,话锋又一转,"可是,陵南呢?"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一种微妙的施压。
"去年的四强,今天却被一支连首发阵容都没完全磨合好的队伍逼到了绝境,只赢了一分。如果不是你最后那个……惊险的绝杀,陵南今天可能就要在主场翻船了吧?"
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而是将视线落在他随意搭在肩膀上的运动包带子上,声音压低了几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仙道彰,你刚才在场上,其实也很享受吧?那种久违的、被紧紧咬住不放的压迫感。你对樱木的关注,是因为你从那个红头发的门外汉身上,看到了某种能打破你现在这种无聊状态的未知变数,对吗?"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原本官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探究和笃定的神情。
"比起承认'忌惮',你其实更渴望'挑战'。我说的对吗,陵南的王牌大人?"
仙道慢慢直起了身体,眼中划过一丝审视。
这个女孩子……真的仅仅只是因为从小看比赛看出来的水准吗?
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挂起了面对其他女孩时那种和煦得无懈可击的笑容。
"伤脑筋,居然被看穿了诶。"
他一摊手,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无奈,像是被问住的是什么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那么,湘北的流川同学——介不介意重新认识一下呢?"
他伸出手,一本正经地自报家门:
"仙道彰,陵南二年级,篮球部控球后卫。"
晴看着他直起身,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飞快划过的那一抹审视。但那抹锐利很快就被他完美地藏在了招牌式的和煦笑容之下。
听到那句"介不介意重新认识一下",以及他一本正经地报出自己的位置,晴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还在互相试探的两个人,突然切换到了这种正经的社交模式,这种反差感的确很有趣。晴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顺着他的动作,坦然地伸出右手握了上去:
"流川晴,湘北二年级,新闻社社长。"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粗糙质感。然而,就在两人掌心相贴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对方原本只是礼貌交握的动作,产生了细微的停顿。仙道的指腹在交错间,不经意地擦过了她掌指关节和虎口的位置。
晴看到他原本带笑的眼睛微微一闪,眼神中掠过了然的笃定。
糟了。
她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哪怕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高强度的训练,但那些在美国时,为了陪某个别扭的发小在街头球场上死磕而磨出来的薄茧,并不会那么快消失。对于一个每天球不离手的控球后卫来说,这种特定位置的茧子意味着什么,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同一时间,仙道在心里冷静地说了一句:
果然。
这个女孩子撒谎了。
她手心薄茧的位置,明明是打过好些年篮球的人才会有的。而且不是普通的打过,是那种在球场上反复运球、频繁变向、长期握球的人才会磨出来的位置。
他面上没显,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只不过,他在心里把今天这场"采访"的有趣程度又往上调了一档。
被当场拆穿了谎言,晴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她从容不迫地将手抽了回来,顺势插进校服裙的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的纹路。
"看来,陵南王牌不仅在球场上视野开阔,私底下的洞察力也相当惊人呢。"
她抬眼看向他,嘴角的笑容少了几分官方的客套,多了一丝属于同类人之间的坦荡:
"有些过去的爱好,虽然早就被我单方面宣布放弃了,但留下的痕迹确实不太容易抹掉。不过——我刚才也不完全算撒谎。至少现在的我,确实是个连三步上篮都懒得跑、只会站在场边按快门的闲人。"
她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打球,又为什么放弃,只是将这个话题轻巧地拨开,重新找回了社交的边界感。
"好了,独家采访到此结束,感谢仙道同学的配合。"
晴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里的录音笔晃了晃,朝他挥了挥手:"我得去车站等我们家那个不服气的笨蛋了。明天校刊的头条,我会对陵南手下留情的。再见,'控球后卫'。"
说完,她没再去看他的反应,干脆地转过身,沿着走廊原路返回,步伐轻松地走出了陵南的体育馆。
走廊里,仙道原地站了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那只握过手的右手,又看了看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流川晴,是吗。"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后颈的汗,转身往更衣室走。
"连运球都会砸到脚背"这种话,以后可别再用第二次了哦,流川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