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南对湘北练习赛的前一周，星期五放学。

五月的风从相模湾那头懒洋洋地吹过来，裹着一点海的咸味，把校园里梧桐树的影子搅成一地斑驳的金黄。这种天气，比起训练，其实更适合找个地方钓鱼——这个念头在仙道彰的脑子里已经掐灭了至少三次。他很清楚，如果今天真的翘掉训练，明天早上鱼住纯就会拎着一张比海神波塞冬还要可怕的脸站在他家门口。

所以他还是认命地背着运动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体育馆的方向慢悠悠地走。

然后……

"仙、仙道同学！"

一道哭腔里夹杂着决死觉悟的声音从侧面杀出，像篮下突然补上来的防守一样毫无征兆。仙道下意识停下脚步。一个陌生的女孩小跑到他面前，脸涨得通红，红得让他都忍不住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中暑了。

"我、我喜欢你！请、请和我交往！"

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粉红色信封，以近似灌篮的力度，被女孩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伤脑筋。

仙道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已经自动弹出了那副练习过无数次、温柔得无懈可击的笑容——这大概是除了传球之外，他这一年来进步最快的技能。自从去年县大赛和冬季赛之后，这样的场面多到他都能编出一本《标准应对手册》，从第一章《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收下情书》一直写到第七章《如何在五秒内从书包里掏出道具制造戏剧效果》。

顺带一提，他连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脸都对不上号。罪过罪过。

"我很高兴能收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的情书哦。"

女孩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亮得他都有点于心不忍。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运动包——那里常备着他的秘密武器，一把抓出一大沓粉红色的信封，动作熟练得像变魔术的街头艺人。

"可是你看，"他做出非常苦恼的表情，"要是我答应了你的话，其他女孩子就要伤心了呢。怎么办才好呢？"

这招他私下里管它叫"粉红色假动作"，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

剩下的百分之五是偶尔会遇到意志特别坚定的选手。比如眼前这位——

"那……如果我打败了所有竞争者的话，"女孩的眼睛不仅没有黯淡，反而燃起一种要打入全国大赛决赛圈般的熊熊斗志，"仙道君就会答应跟我交往吗？！"

……诶？

什么时候恋爱变成淘汰赛了啊。

"嘛，总之加油哦～"

仙道露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足以被同时解读成"好"与"不好"的微笑，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女孩像被注入了一整管兴奋剂，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小跑着离开，背影几乎要冒出火焰特效。

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仙道脸上那副温柔笑容像卸妆一样一点点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疲惫的表情。

真愁人啊。

他一边挠头一边转身，打算继续自己去体育馆的伟大征程——

然后视线就撞上了站在不远处那棵树下的一个人。

女生，陌生的脸，穿着湘北高中的校服。挺得笔直的背和一丝不苟的穿着都显示着这是一个家境良好的女孩。

她的手里，很显眼地拿着一张他的照片。表情呢，怎么说，就是那种"本来想假装自己是一棵树但失败了"的尴尬。

仙道的大脑只用了千分之一秒就完成了判断：

又一个。

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安装完毕。他迈着标准的、温柔的、经过市场检验的步伐朝对方走过去，嘴角挂着那个足以让陵南半数女生心脏骤停的弧度。

"今日份的告白名额已经用完了哟，这位——"

他的视线在对方的校服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语调顺势一转：

"湘北的同学。"

流川晴原本的计划非常完美。

躲在这片树荫底下，尽量降低存在感，等那位鼓起巨大勇气的女生告白完毕、含泪离开（或者含笑离开，取决于结果）之后，她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递上照片，请对方签个名，然后回家。

一套流程，干净利落，童叟无欺。

唯一的变量是，她低估了仙道彰这个人。

她没想到他打发女孩子的手段会熟练到那种地步，熟练得让她怀疑陵南高中这条走廊是不是每天都在轮番上演同一出剧目；更没想到，他在送走"选手A"之后，会以雷达扫描般的精度，立刻发现躲在树荫里的她。

然后，他带着那副完美得像是经过市场部调研过的和煦笑容朝她走来，嘴里说出了那句听上去无比荒谬的——

"今日份的告白名额已经用完了哟。"

流川晴愣了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

一张去年冬季赛的仙道彰单人照。外校女生、放学时间、路边。确实，从任何角度看，这画面都像极了"第二位挑战者正在原地等待上场"。

"噗——”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她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迎上对方的视线，脸上挂着一种与"羞涩"和"迷恋"都毫无关系的、属于路人甲的坦然微笑。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仙道同学。"

她从树荫下往前走出一步，阳光顺着她的肩线落下来，把湘北校服的颜色衬得愈发鲜明。她把手里的照片和一支早就准备好的黑色马克笔一起递到仙道面前。

"我可不是来排队占用告白名额的。"

仙道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