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屋内,只有大嬷嬷陪着她,一同坐在小案前。
大嬷嬷拿着针线,对着烛火,在一针一针绣披风。
烛火静静地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在入夜后,显得格外清晰。
凡朝忍不住劝道:“大嬷嬷,回屋歇着吧,夜深了还做针线活,对眼睛不好。”
大嬷嬷不接她的话,换了一股线,将针递给她,道:“帮嬷嬷引个线。”
凡朝认命接过,才听大嬷嬷回答道:“老年人觉少,躺着我也睡不着。”
说罢,她将手里半成品的披风拿了起来,对着她比划比划:“才念着你,正好你就来了。”
“站起来,嬷嬷比比,看合不合身。”
凡朝看着花花绿绿的披风,哭笑不得:“这是给我绣的?”
大嬷嬷颔首:“是啊,去年刚见你的时候,穿一身破烂,大冬天都裹不住身子。”
“今年咋说也得置办合身点。”
“这眼瞅着就要入夏了……”说一半,凡朝收回犟嘴,老年人都这样,用不得较真。
大嬷嬷只顾让她站起来,拿着披风在她身上比划:“大小正合适。”
“虽然说是入夏了,但是一人置办一件,你说说,等缝完了,岂不是就入冬了?”
“只不过先绣的你的。”
原来是这样,凡朝心里默默想着,那要是她不回来了呢……这披风可不就白绣了吗。
她把话收在心头,并没有说出来。
离了撑花,她就像偌大天地中的一抹浮萍,孑然此身,本无牵挂。
可这七个老太太,竟然硬生生给她重新搓出来点牵念。
凡朝穿好线,坐回位置上,静静望着烛火出神。
大嬷嬷继续缝针,也不看她,只是默默道:“这人老了啊,就是不顶用。会修仙又如何,还不是连跟针都穿不进。”
又问起,“那风起秀,里面怎么样?”
凡朝一愣,只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大嬷嬷大笑一声。
顿了顿,老太太突然幽幽道了句:“这老百姓啊,其实没什么大愿望,只想安安稳稳过点自己的小日子,就足够了。”
“没有人想成天打打杀杀。”
大嬷嬷神情并未多么严肃,好像只是一句闲嗑,也并未看着她,仿佛只是突然想到了这句话一样。
可这话,却突然将凡朝从深沉的思绪中拉了出来,让她一时愣了神。
见她这副神情,大嬷嬷就知道,她听到心里去了。
遂搁了针线,这才认真瞧着她,慢慢道:“丫头,让那少部分人的野心,将全天下人都卷进去,老百姓被迫过着跌宕起伏的生活,流离失所,亲人离散,这公平吗?”
凡朝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大嬷嬷又继续道:“如今大家都有了灵力,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百姓为了自保,不得不努力修炼,规则被改写,弱肉强食又称为准则。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下到底是想修仙的人多,还是想安安稳稳的人多?”
“让那少部分人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凡朝一时语塞。
大嬷嬷所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
也是她加入风起秀考察的目的。
俩人一个神情认真,一个目色深沉,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七嬷嬷端着热腾腾的小馄饨进来,刚迈进门槛,就瞧见这一幕,登时一愣。
她将新鲜现煮的小馄饨放在凡朝跟前,出声问道:
“咋了这是?聊什么呢,那么严肃。”
凡朝被打断,情绪一下退去,笑着道:“无事,嬷嬷,你赶紧去歇着吧,太晚了,馄饨我慢慢吃。”
七嬷嬷看了大嬷嬷一眼,将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责怪地嘱咐一句:“大姐你少跟丫头说些有的没的,她已经够累了。”
说罢,去了围裙,叠了叠放在臂弯,才道:“那我睡去了,走的时候一定记得跟我说一声啊。”
最后这句话是跟凡朝说的。
凡朝吃的急头白脸,匆匆咽下:
“好好,记得了!”
————
翌日上午,凡朝腕间已经结了痂,她心中也定了主意。
睡了不长不短一觉,幻境已然过去,她又成了废人。
目前全天下唯一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
凡朝活动了下肩膀,刚踏出房门,就听外边七嬷嬷喊道:“丫头——起来没?有人找你!”
凡朝一愣,心里似乎有些预感,快步走出门去,正好撞见大步流星走来的方巢夏。
凡朝又惊又喜,赶紧上前:“夏夏,你怎么来了!”
多日不见,方巢夏有了不小的变化。
她依旧身着黑衣,只不过不再是方便行动的劲装,而是黑袍大袖,上面布满了华贵的暗纹,看起来气势十足。
她目色匆匆,在看到凡朝的那一刻融化了眉头:“我来寻你,总算是忙完了,才腾出空来。”
再次见到熟悉的人,凡朝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滋味。
那种安定感、熟悉感,是任何人都比不过的。
惊喜过后,凡朝给方巢夏介绍院子里的嬷嬷们。
方巢夏一一问好,在听闻她是朔北域主时,嬷嬷们都瞪大了眼镜,实在说不出话。
把人请回屋里,凡朝跟方巢夏说了下近况。
方巢夏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你能挺过来,是最好。”
接着,她也说起最近朔北发生的事:“我带着朔北迁城了。”
“啊?”凡朝震惊,这样大的事,被她如此平淡说出来,就好像她今天少吃了一碗饭一样。
方巢夏简单解释了下,迁城也是无奈之举。
朔北北部的寒灾已经刻不容缓,她母亲一人之力也抵挡不了太久,于是方巢夏刚登基,就做了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带着朔北,全域南迁。
凡朝快速回想了下,中州和朔北接壤的地方,是一大块平原空地。
若朔北北境的百姓迁城于此,倒也是可万全之举。
瞧见她的神情,方巢夏解释道:“没错,是占用了中州的地盘。以往神主在时,朔北是万万不敢这样做的。中州地理位置优越,边境人口也不多,但是毕竟与四域有别,不可能迁就朔北,白白供出土地。”
“如今神主不在,神氏已灭,我的确是趁虚而入,打了主意。我知道,你不会介意。”
“因为全天下的百姓,都是你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