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顾声被送进病房的时候,心电监护仪上的QRS波群后面仍然跟着那道微小的额外波峰。心内科主任站在床边看了整整三分钟,最后把听诊器摘下来,对身边的住院医说:“不要用药。这不是病理性的。这是——某种外部节律的残留。他的心脏在跟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节奏跳。”
陆止站在病房门口,听到了这句话。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方敏让人从调查组宿舍里拿来的旧卫衣和运动裤,袖口有点短,露出腕骨。江停云坐在病房外面的排椅上,右腿支具上贴了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他自己画的铜钟谐振腔结构图,墨迹被水泡开了,但线条还能看清。
“你不去换衣服。”陆止说。
“换了。这件是干的。”江停云抬头看他,“只是没来得及把便签撕下来。”
陆止没有戳穿他。江停云的头发还是湿的,T恤领口有一圈水渍——那是刚才在井底浸透之后换了一件新的,但新的又潮了。陆止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支具上的便签撕下来,用自己卫衣的下摆擦干净,然后叠好放进自己口袋。
“那是我唯一的备份。”江停云说。
“我知道。我给你保管。”
走廊那头,温以然推着薛桥的轮椅过来。薛桥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两条毯子,脸色还是灰白的,但眼睛已经完全清明了。他手里握着那根蓝色麻绳——不是从证物室拿的,是从井下钢梯上解下来的。刚才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坚持下到井底,在钢梯末端找到了那根系在梯阶上的蓝绳,把它解下来,带上来。
“顾声的。”他把麻绳递给陆止,“他在井下解下来系在梯子上,不是怕忘了。他是留给你们的。他在ICU里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我有任何意外,蓝绳给陆止。告诉他寄给宋余音。’”
“宋余音没有地址。”
“有。”薛桥从毯子下面抽出一个信封,信封是医院的牛皮纸药袋改的,正面写着一行极其潦草的字:收件人:宋余音。地址:第零号副本,铜钟谐振腔,C大调第三泛音层。
温以然看到那行字,发出一声极低的笑。不是觉得荒谬,是觉得太像顾声了——一个人二十年来每天都在给困在钟里的搭档写信,把信塞进井下某个他以为是邮筒的石缝里,然后敲钟告诉对方“新信已寄出,记得查收”。而宋余音大概也在钟里干着同样的事。
“信在哪?”陆止问。
“他的床底下有整整一箱。护士整理的时候看到的,箱子是旧弹药箱改的,上面贴着标签‘余音信箱’。方敏已经让人去取了。”薛桥说。
正在这时,调查组的装备室灯还亮着。方敏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顾声床底下拖出来的那个弹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封信。每封信都是一样的牛皮纸药袋,一样的潦草字迹,收件人全是宋余音。有些信封因为时间太久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有些还封着口,封口处用胶带缠了很多道,在胶带外面又用记号笔写着“这封没写完,先存着”——写了十几年,还是没写完。他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塑封袋,里面封着一枚素圈戒指。
方敏把戒指从塑封袋里倒出来,翻到内圈。内圈刻着两个字母:S和G。她忽然想起宋余音切断共振之前在笔记上写的最后一句话——“顾声,我把我的频率留在这里。”然后顾声回了一句:“我听到了。我一直在敲。”戒指是宋余音的频率;而顾声的戒指在蓝绳绳芯里编了二十年。两枚戒指,一枚藏在钟里,一枚藏在绳里。他们交换的是次声波频率。他们在同一个共振场的两个端点上,互相传递着对方的心跳。方敏把信抱起来,走到ICU门口。
顾声醒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已经平稳了很多,额外的波峰还在,但振幅减弱了,像是体内的共振正在缓慢地衰减。他看着方敏抱进来的弹药箱,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说:“你们找到我的信箱了。”
“你的信——我们没有拆。但这个信封已经破了。”方敏拿起最上面那封开了口的,信封里露出一角发黄的纸。顾声伸手接过来,抽出信纸展开。信是宋余音写的,字迹工整,和他实验笔记上的笔迹完全一致,写着:“顾声,我今天在钟里找到了一个谐振点。我试着把我的导联线接上去,能听到你的心跳。三点二赫兹,每跳四下有一个代偿间歇期——你在给自己做迷走神经刺激。别做了,副作用太大。我能听到你,就说明你还活着。你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