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是全黑,是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每闪三次暗一次,周期精确得像是有人在用秒表掐着。陆止坐在住院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看着那盏灯,眼睛跟着它一明一暗,脑子里想的却是江停云在铜钟副本里用声带发降噪基频的样子——也是这种精确到零点几赫兹的控制。一个人怎么能把身体用得这么精确,又这么不爱惜。
急诊室的门开了。江停云坐在检查床上,右腿裤腿被剪开,小腿上那个肿包已经从鸡蛋大变成了拳头大。急诊医生是个年轻的住院医,看起来刚值完夜班,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手法很稳。他拿着B超探头在江停云胫骨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黑白图像跟着移动。
“骨裂,线性骨折,没有移位。不需要手术,但需要制动——最好打石膏,至少支具固定。”住院医放下探头,摘了手套,“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受的伤?”
“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磕到了石头。”
“多高?”
“大概三层楼。”
住院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坐在走廊排椅上往这边望的陆止一眼。“你们两个是一起的?你身上有没有伤?”他冲陆止喊道。
“肩胛擦伤,不严重,”陆止说。
“进来,我一起看了。”
陆止起身进了急诊室。江停云坐在检查床上,右腿伸直,小腿上涂了耦合剂还没擦掉,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的黑风衣被护士挂在衣架上,里面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袖口少了一截——撕去给腿做临时绷带了。但他坐姿仍然笔直,像坐在会议室里而不是急诊室。
住院医绕到陆止身后,掀起他后领看了一眼肩胛上的擦伤。“怎么弄的?”
“钻石头缝的时候蹭的。”
“石头缝?”住院医停了一秒,然后决定不问下去了。他给陆止的伤口做了清创,贴了一块大号无菌敷料,然后转向江停云,“石膏还是支具,选一个。”
“支具。可拆卸的。”
“我就知道你会选支具。”住院医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是调查组的?”
“我是前刑警。他是数理顾问。临时借调。”陆止替江停云也替自己回答了。
住院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家医院离芬利路不远,急诊科接过不少调查组送来的奇怪伤患——有全身湿透但没有溺水的,有反复念叨数字的,有瞳孔反射异常但CT查不出任何问题的。骨裂和擦伤已经算是最正常的伤了。
“陆止。”江停云叫他。
“嗯。”
“去温以然那边看看。我打好支具就过去。”
陆止看了他一眼,想说你一个人在这里行不行,然后想起这个人刚用声带对消了铜钟共振、用一条骨裂的腿走了四十七步精确到脚尖角度的路,问这种话是对他的侮辱。他转身出了急诊室。
薛桥被安排在ICU过渡病房。
陆止到的时候,温以然坐在病房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煤油灯搁在膝盖上,灯芯是凉的。他的冲锋衣上全是地衣的绿色汁液和副本苔藓的碎屑,头发还湿着,脸上那道被石柱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怎么不进去。”
“护士在做检查。”温以然说,声音很平静,“刚才薛桥醒了十分钟。他用声带说了几个字——‘钟声停了’。然后他问我——‘你听到了吗’。我说听到了。他笑了一下,就又睡着了。”
“他五年没有用过声带了,能说话已经是奇迹。”
“不是奇迹。”温以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副本对他的约束力在解除。他在桥上的时候不能说话,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是因为副本规则不让回头者发声。他把规则打破了,或者规则被人打破了——然后他的声带就回来了。”
陆止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传呼机偶尔响一声。
“方敏调到了你的档案,”陆止说,“七年前边界认知研究所的项目终止报告附件里提到了一口铜钟。钟内侧有一枚指纹,无法识别归属。项目还没正式启动之前,那口钟就已经存在了。也就是说,在你成为副本架构师之前,在你写第一条规则之前,副本的某些形态已经自然生成。你不是创始人。你只是后来的建造者。”
温以然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煤油灯的铜制底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