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倒计时归零前六小时,陆止做了一个梦。
不是噩梦。是那种过于精确、过于完整、醒来之后每个细节都记得的梦。梦里的场景是一座桥——不是江停云描述的那种钢筋水泥的公路桥,是一座老式的石拱桥,桥面铺着青石板,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有雾,浓到看不见水面。桥的两端各站着一个人。
一边是他自己,三十岁,穿着那件旧的刑警夹克,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右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边是江停云,穿着MIT那件深蓝色带校徽的卫衣——那是他几年前在实验室里穿的,袖子永远长过手腕,他习惯性地往上卷两圈。江停云背对着他。
陆止想往前走。走了三步,桥变长了三步。又走了十步,桥变长了十步。他跑起来,桥就像橡皮筋一样被拉开,江停云的背影始终维持在那个距离。他喊了一声“江停云”,对方没有回头。他又喊了一声,用尽了全部力气——江停云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像是想回头,但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着他的后颈,强迫他保持着背对的姿势。
然后桥面从正中央裂开了。
裂缝迅速地蔓延,青石板一块接一块掉进雾里,发出沉闷的回声。陆止在裂缝吞没他之前往江停云的方向扑过去——但江停云的身影在碎裂的桥面上变得越来越远,远到只剩一个蓝色的点,然后连点都消失了。
梦醒了。
陆止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江停云的黑色风衣。台灯开着,茶几上摊着满桌的笔记和地图,江停云趴在茶几边缘睡着了,头枕在右臂上,左手还松松地握着一支记号笔。笔尖压在便签纸上,留下了一个流畅的弧线——那是桥的形状,画到一半就在睡眠中自然收笔。
他有好几年没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江停云的脸睡着了。上一次是他卧底的间隙回来,江停云在沙发上等他等睡着了。他进门的时候灯开着,电视机放着静音的新闻,江停云歪在靠垫上,嘴微微张着。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样子完全不像。醒着的时候全身都是锋利的角度,睡着了却像一个被收回盒子的零件,所有的锐度都被收起来了。他那时候没有叫醒他,在玄关站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视,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像一个窃贼。
现在他又看着江停云睡着,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不是偷来的、不敢出声的、随时会被发现的温柔。是一种他这几年已经不太敢想象的东西——理所当然。
他伸手把江停云手指间的记号笔轻轻抽走,放回笔筒。然后关掉台灯,把窗帘拉好。
倒计时的红光在视野右侧跳了一下:06:00。
六小时。
江停云醒来的方式是坐直、睁开眼、拿过便签本,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他看着自己画到一半的桥,“我刚才睡着了。”
“大概四个小时。”陆止从厨房端出两杯水。
“梦到一座桥。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像你。我想回头,但动不了。”江停云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后来桥裂了。你掉下去了。”
“我也梦到了同一座桥。”
江停云盯着他,没有问细节,只是问:“你掉下去了吗。”
“没有。你掉下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息。然后江停云说:“副本在预载。它用梦境测试我们的弱项。你最怕的是追不上,我最怕的是不能回头。一旦它正式启动,这两个弱项会被副本环境穷尽利用。”
“那就用对方来补。”陆止把水喝完,放下杯子,“你不能回头的时候我帮你回头。我追不上的时候你帮我追。”
“怎么帮。”
“你没听过‘信任’这两个字吗。”
“信过。”江停云把便签本合上,站起来,“然后你消失了三年。”
这句话没有生气的意思,他说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但陆止听到了底下那层东西——不是责怪,是疤痕。是那种被手术切除了一块然后愈合的部分永远比正常皮肤更敏感一些的质感。
“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陆止说,“如果我回去,你会不会不在。”
“你在第一通遗言里说——‘不用来找我’。”
“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来找我。我把名单上最后一个人写成了你的名字。我不信你真的会接那通电话。”
“我接了。”江停云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他,声音压得有点低,“你在404里看到的那个影像——那个在黑暗里等电话的我——不全是真的。真实的版本更难看。我当时砸了个杯子。”
陆止记得那个杯子。黑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行数学标语:“I’M A MATH MAJOR. I SOLVE PROBLEMS. YOU COUNT FOR ME.”是他有一年生日买给江停云的礼物。一个很烂的谐音梗,但江停云一直在用。
“你砸了。”
“砸完之后我蹲在地上捡碎片,划到了左手中指。血流了一手掌。然后我想——如果他打电话来,我说什么。我想了一百多句话,每一句都试了一遍。结果你一句‘不用来找我’就让我把一百多句话全忘了。我最后说的是‘你别想’。但你挂了。”
陆止没有说话。他走到江停云身后,把右手轻轻按在他后颈上——那个位置是江停云在梦里想回头但被压住的位置。他的拇指沿着颈椎往下滑了两节,停在一个轻微的肌肉硬结上。那个硬结是长期低头计算留下的。
“现在我没挂。”他说。
江停云没有动。后颈的温度从陆止的掌心一直蔓延到他的指尖。
“下次再挂,”江停云说,“我就把那个杯子的碎片找出来,一片一片寄到你单位。”
“杯子已经碎了。”
“有。我粘回去了。用数学模型算的拼合顺序,一片都没少。”
陆止的手指停在他颈椎上,微微使了点劲。江停云的肩胛在他掌下缓慢地松了一点点,然后他说:“出发。还有四个多小时,我们要在芬利路73号提前勘查。”
倒计时:05:42。
芬利路73号是一栋九十年代废弃的教学楼,四层,红砖外墙,窗户要么碎要么钉了木板,院子里长满了膝盖高的荒草。楼门口贴了一张褪色的危房告示,日期是三年前。陆止和江停云到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荒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江停云在楼门口停下,从背包里拿出一台手持式电磁波检测仪。这台东西是他自己改装的,外壳是超市买的塑料饭盒,里面塞满了线圈和芯片,显示屏用的是旧手机屏。
“应力值零点零三毫高斯。微弱,但在上升趋势中。”他把读数报给陆止,同时在地图上标注,“入口可能在四楼最东侧的教室。这里的电磁波动和第一个副本入口的特征一致——都是先检测到微弱信号波动,然后在我们到达后迅速攀升。”
陆止用战术手电扫了一下门厅。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鞋码偏小,纹路是运动鞋。脚印一路往楼梯的方向延伸,在楼梯口又折返,然后往西侧走廊去了。像是一个人在这里徘徊了一段时间,最后选了某个方向。
“温以然已经来过了。”陆止蹲下来用手指比对了一下脚印的湿度,“露水是新鲜的,脚印没有风干的迹象,大约半小时前留下的。”
“他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