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二月初六,吉日。
漳水河畔的晨雾还未散尽,便被甲士手中火把的暖光撕开。从邺城西面的城门,一直绵延到铜雀台脚下的官道两侧,分列着曹操麾下最精锐的虎卫军。玄甲持戟,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整齐划一;春日金色的阳光洒在冰冷的刀枪戟刃上,折射出森寒的冷光,杀气凛然,却又秩序井然,无半分喧哗。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世家大族乘着马车,络绎不绝地朝着铜雀台方向而去。百姓们也纷纷涌上街头,围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想要看一看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会,看一看那座巍峨的铜雀台,看一看这位平定北方的传奇丞相。
铜雀台最高的正殿之中,早已设下主位与百官的席位,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酒,鼎食钟鸣,礼乐齐备。高台的回廊之上,站满了披甲持戟的虎卫军,戒备森严,气势恢宏。台上台下,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在春日阳光之下熠熠生辉。九十九级青石台阶从地面一直铺到高台之巅,每一级都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立着蟠龙石柱,柱上悬挂赤色的曹字旌旗,风一吹,旌旗猎猎作响,与檐角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独属于这座高台的威严乐章。
辰时三刻,远处的官道尽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九声悠长的号角。传令官高声唱喏,顺着春风传遍了整个铜雀台。
“丞相到——!”
原本低声交谈的百官瞬间噤声,纷纷起身,垂手而立,朝着台阶方向躬身行礼。高台两侧的虎卫军也齐齐将长戟顿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山呼道:“恭迎丞相!”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顺着漳水传出很远,连河面的水波都仿佛为之震颤。
曹操的车驾,在数百名玄甲骑兵的护卫下,缓缓停在铜雀台的台阶之下。这是辆六匹骏马拉动的车驾,车舆以黑漆为底,描金绘着云龙纹样,帷幔以锦绣制成,垂着细碎的玉珠。车驾停稳,玉珠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车舆的门被侍从拉开,曹操率先走下了车。
今日的他,身着玄色织金袍服,头戴五梁冠,腰间佩着一柄古剑。五十四岁的年纪,鬓角虽已染霜,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一双虎目锐利如鹰,扫过全场,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哪怕赤壁新败,他依旧是这北方大地真正的执掌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的丞相。
他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迈步,反而转过身,朝着车舆里伸出了手,声音里带着平日里难得的温柔:“阿环,下来吧。”
这一句话,让全场躬身行礼的百官皆是微微一怔。垂着的头忍不住微微抬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辆王驾。谁都知道,丞相今日特许环如君随他出席这场盛会,可谁也没想到,丞相竟会亲自伸手相扶。这般毫不避讳的偏爱,是正室卞夫人都从未有过的荣宠。
在满场的目光之中,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曹操宽厚的手掌上。随即,刘茜缓步走下了王驾。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些华贵张扬的织金锦缎,也没有戴那些琳琅满目的珠翠钗环,只身着一身深紫色的交领深衣。衣领袖口处以银线绣着暗纹的兰草,针脚细密,素雅却不失精致;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唯有唇上点了一点极淡的胭脂,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即便如此素净的装扮,也难掩她倾城的容貌,更难掩她身上那股卓然独立的气质。
十六年的汉末浮沉,从前世南阳阴府的冤死宠妾,到许昌侯府的步步惊心,从赤壁战场的火海生死,到华容道的绝境突围,再到邺城丞相府的暗流汹涌,早已将当年那个初来乱世、手足无措的现代灵魂,打磨得温润而坚韧。她的身上,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又有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通透,更有着寻常闺阁女子绝无仅有的眼界与格局。
站在气势逼人的曹操身边,她非但没有被那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压迫下半分风头,反倒如同清风伴松柏,明月映山河,相得益彰,自成风骨。
曹操握紧了她微凉的手,看着她从容平静的眉眼,眼中的喜爱与欣赏又浓了几分。他这一生,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可唯有眼前这个女子,能在他意气风发时警醒他戒骄戒躁,能在他兵败落魄时陪他闯过生死绝境,能在他心烦意乱时一语点醒迷局,能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依旧从容不迫,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场与谄媚。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依附他的后宅妇人,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懂他抱负,知他冷暖,陪他走过这乱世风雨的知己。
“走吧,阿环。”曹操低声道,牵着她的手,迎着满场文武百官的目光,转身踏上了铜雀台的九十九级青石台阶。
九十九级台阶,象征九九之数,是帝王之尊的规制。二人并肩而行,一步步向上走去,脚步平稳,不疾不徐。九十九步,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沉稳,仿佛踏过了半生的风雨,半生的颠沛。
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已经登上高台的文武百官,还是两侧列队的甲士,亦或是官道旁围观的百姓,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尤其是落在刘茜身上。窃窃私语之声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在人群中传开,顺着春风飘上了高台。
“这位就是那位消失了八年,又随丞相从江东归来的环如君?果然名不虚传,竟有如此容貌气度!难怪丞相对她这般宠爱!”
“何止是容貌!你们忘了?当年丞相和孙权大战,大火连天,丞相被困乌林,是这位环如君舍身护主冲进火海,把丞相救了出来。这份胆识,别说女子,就是七尺男儿,也没几个能比得上!”
“我还听说,去年凉州马超、韩遂十万铁骑反了,攻破长安,兵临潼关,满朝文武吵成一团,丞相都进退两难,最后竟是这位环如君献了离间计,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马韩反目,夏侯渊将军才能一战定关中!这等见识谋略,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
“话虽如此,可一介后宅妇人,竟能参与军政要务,如今还出席今日的文武盛会,与丞相并肩登台,这怕是于礼不合吧?大汉开国四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嘘!慎言!丞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想做的事,谁敢置喙?没看到前阵子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上书劝谏,都被丞相罢了官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叹,有艳羡,有敬佩,也有质疑与不屑,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进刘茜的耳朵里。
可她始终从容淡定,脸上带着浅浅的温和笑意,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怯场。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高台之巅,仿佛周遭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惊艳与敌意,都与她无关。
她的手被曹操温暖的手掌紧紧握着,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可她的心,却比这春日的风还要平静。
穿越到这汉末乱世,已经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她从现代的历史书里跌进这个烽火连天的时代,成了关中逃难的孤女,在流民之中被阴桓救下,从此开始了在这乱世里的挣扎求生。她见过屠城后的尸横遍野,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见过权力倾轧下的身首异处,见过手足相残的冷血无情。
她曾在许昌武平侯府的深宅里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只为护着襁褓里的孩子平安长大;她曾在深夜里带着幼子仓皇逃亡,千里奔波,从许昌到江东,只为避开那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她曾在赤壁的连天火海里迎着箭雨冲进军帐,只为把那个深陷绝境的男人带出来;她曾在华容道的泥泞里陪着他走过人生最落魄的时刻,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