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准备，乐言要做的不过是了解下册封式的全程，其他自有礼官会负责。

到县主册封那日，她穿着石榴红曲裾礼服、头戴垂珠金步摇，跪在建章宫前殿的地上听礼官宣读册封文书。皇帝和贵太妃坐在正殿中，看着外头的女孩子听完文书，稳稳站起来，双手接过县主银印，慢慢直起身子。

乐言收好银印，向礼官致意，后身向殿中走去。仪式的最后一步是向皇帝和贵太妃行礼谢恩。

阳光穿过大开的建章宫殿门，照在前行的少女身上。她的双手交握在胸前，步履轻巧灵动，引得头上金步摇垂珠轻晃，但不见丝毫凌乱，姿态大方，同刚进建章宫时的拘束生涩大相径庭。

走到殿中，内侍唱和声响起，乐言三拜三叩之后，终是礼成。

殿外礼官见到此景，心中不由轻吁口气，还从未见过小小的县主册封能引来皇帝和贵太妃亲自坐镇，也不知面前这位到底什么来路，好在是万事顺利。

他并不知道萧元凌如此重视这场册封的用意。乐言在上京城无所依仗，只有皇家的姿态做足，才没人敢小瞧。

这场册封确实达成了皇帝的愿望。一场册封礼后，上京城大部分豪贵人家都开始认真审视起云中镇来的新客，以及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可惜的是，这位新封的县主在册封礼结束后并未参与帝都豪贵圈的任何社交宴请。人们对其品貌一无所知，好奇心更是高涨，拜帖雪花似的落到建章宫里，却始终只能得到客气的婉拒。

再几日上京城落了雪，道路难行，拜帖也渐渐消失。腊月二十八时皇帝正式封存印玺，整个大梁开始进入热闹的年节里。宫外开宝寺的工程停了下来，匠人们回到家中享受与妻儿难得的团聚。宫里天禄阁的徐女史也走了，一直到正月初五才会回来。

但萧元凌和乐言还无法休息。常平仓的事情刚准备到中段，皇帝还得要妥当聪明的去选人，到正月大朝会议事方能有把握。乐言无他，单徐女史留下的课业就够忙。

两人在温室殿里相对而坐，一个翻着手中名册，另一个为策论苦思冥想。外头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却丝毫不影响殿内的温暖如春。

平安端着蜜水走进殿里，看到此情此景，有那么半瞬不知身处何时何地。仿佛回到了云中镇崔府正房的冬日里，主子和小姐在炕上相对而坐，一个盘账本、一个看图纸。到相隔千里的上京城皇宫之后，所有事情仿佛都如旧，没有任何变化。

如旧是错觉。崔府酒商与木匠学徒已然成为皇帝和县主，怎么会和以前一样？当皇帝试图抓住权柄，即将失去权力的人会坐以待毙吗？当县主成为获取利益的阻碍，想获得利益的人会试图除掉阻碍吧？

所有变化都藏在时间的暗影中，等待孕育完成后的爆发。不过是眼下宫中尚未沾染上影子的晦涩，所以人们还能在年节里糊涂度日罢了。

对乐言来说，再没有比这个年节更悠闲、更清静的了。居舍扫洒有宫人操心，宴饮饭食是御膳房在管，甚至不开口就能得到尚服局送来的新衣新鞋，每日里除了读书，就是玩玩雪、剪剪窗花。窗花的花样子照旧是萧元凌提供。

在崔天意去世后的每个年节里，崔府的窗花都是萧元凌画、崔乐言剪，最后平安去贴上。贴的第一年，有些上府里拜访的客人看窗花极精巧，便会多嘴问是哪家做的，在得知这些是出自府里主人之手后更是夸的不得了，还要求几张带回去。

有这么个事在前，第二年的年节前，乐言干脆一口气剪出许多窗花，分别送予往来的客人，久而久之成为习惯。

当环境从崔府变为皇宫，习惯难以改变，她剪出的窗花贴完建章宫、温室殿毫无意外的还剩很多。那些剩的窗花被萧元凌塞入点心盒中，打包送到上京城的宗亲重臣家中。

皇帝的优容让宗亲重臣稍微勾勒出了些东西，至少现在龙椅上坐的人不像先皇那样刻薄寡恩、任性妄为，可以安心做事，总归能君臣和乐。

除夕夜里，宫中跳起傩舞、燃起沉香，声势浩大，热闹非凡。萧元凌指着身穿红黑祭服的舞者问乐言：“还记不记得朕以前说过的傩舞？”

坐在贵太妃边上的乐言看着眼前狂放傩舞，点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时陛下刚进我家，我们还一起守岁呢。”

贵太妃听到这话，颇有兴致地问：“乐言，陛下刚进崔家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