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言提着东西走进宫门,走过宫里长长甬道。宫中甬道两边都是高墙,宫灯间隔二十块地砖次递而设,颜色单调枯燥,和上京大市里五彩缤纷的热闹有趣迥然不同。
她扁扁嘴,愈发感觉这地方无趣,逛上京大市好起来的心情开始变得有些坏。
当辇车出现时,乐言还不大确定那是谁。
待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担忧和不快瞬间被抛诸脑后,她高高拎起油纸包,抬腿欢快的朝着那个身影跑过去。
萧元凌看她气喘吁吁跑来,望着叮铃哐啷的油纸包问:“买了这么多东西?这都是什么?”
乐言听到那话,仿佛回到了云中镇的崔府。傍晚时分,他慢悠悠从府里中庭踱出来,开口问给家里带了什么。
她停下脚,笑嘻嘻地把东西拎得更近,兴冲冲道:“小食和点心呀,闻闻香不香?都是在上京大市买的。”
萧元凌真闻了下那些油纸包的味道,正要评价一二。
乐言却收回了东西,双手交叠就要行礼。皇帝身后的内侍正往此处看,还是别造次的好。
萧元凌不知所以,伸出手强硬拦住那动作,拧眉问:“你干什么?”
乐言眼神前后左右点了下,压低声音答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然是要行礼,否则回建章宫不完蛋了?我还想继续出宫看师傅呢。”
萧元凌慢慢松开手,任由人弯腰屈膝行完这个礼。眼下宫中禁卫的指挥权不在手上,宫务由贵太妃处理。三日前敕封乐言为县主的诏书也再次被尚书台退回,始终不能落到实处。
如此种种让他无法说出阻止的话。登基那日的志得意满已褪去,这几日朝堂上发生的事,足够让发热的脑子冷下来。
在宫中,身份就是一切。乐言没有任何身份,住下来名不正言不顺,若再被抓住把柄,说不得就留不下来。
宫道之上的两人走在前头,侍从们远远跟在后头。
乐言兴奋说起开宝寺中的见闻,讲李喻才能、木塔高耸以及斗拱榫卯巧思,后又聊到上京大市的繁华,评价其丰富精致是云中镇难以比肩的,真不愧国都第一市之名。
自在宫中重逢,萧元凌首次见她这么开心,喜悦从话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听着就能让人心情好起来。他初登大位,周边无可信之人,心里终日都紧绷着。有乐言在身边,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呆着说点什么,就已是慰藉。
两人一路说过去,除了开宝寺和上京大市,再没有别的被提及。比如危险的处境,比如不受掌控的朝堂。
萧元凌自信眼下境遇只是暂时的,并无必要说出来。而乐言深知他的性子。另外,过去酿酒卖酒遇到那么多事情都能顺利解决,她觉得这次也不会例外。
想法乐观是没什么错的,也不会招致坏结果,但当真实形势与判断认知渐行渐远时,乐观就会变得致命。
上京城皇宫是一等一势利的地方,权力在谁手上,风就会往谁那里吹。目前风还未来,离解决问题也还很远。过于乐观只会让人身陷险境。
两人还没有认识到这点,乐言的心思也不大在宫里。见到李喻后,她每日除了学规矩就是往外跑,带回来的东西种类也愈发丰富,连贵太妃都跟着沾光收到些精致小东西。
没有身份,又爱上赶着送皇帝和贵太妃东西,传言就随着时间变得愈发多。宫人们议论起来毫无顾忌,有说乐言怕被逐出宫去因此刻意讨好皇帝,还有传她向皇帝自荐枕席不成又想巴结贵太妃,总之不大好听。
萧元凌日常繁忙得很,不知道这些。倒是建章宫铃兰常在后宫中行走,零零散散碰到过两三次,回到贵太妃跟前有些感慨道:“姑娘在宫中没有身份,性子又太过和善,极难以势压人,在宫里只有被欺负的份。”
相处二十多日,贵太妃还挺喜欢崔乐言这姑娘。为人纯粹诚挚、宽宏大气,只是太过心慈手软,不擅算计倾轧,总保有天下大同、人命贵重的虚幻念头。有这念头,在宫中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贵太妃本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得治下的人做出这些事,更兼心疼乐言,便想找个机会发作,以此杀鸡儆猴。
对有准备的人来说,机会总是来的很快。一日她临时起意,与乐言一同提着补汤去了未央宫宣室殿。彼时,萧元凌还在端本宫未归,里头的宫人行为就有些松散。
两人还未进殿门,便听到个扫撒小宫女道:“真奇怪,那个崔小娘子怎么今日没来?她也是命好,靠着以前救下陛下得享富贵日子。周娘,也不知咱什么时候也有这个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