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门重开之时，大梁已然换了新天。

先皇驾崩五日后，在大将军大司马卫山岳的鼎力支持下，萧太祖之孙、吴王之子萧元凌继承大统，于十一月壬子日登基为帝。

而乐言首次进皇宫恰是十一月壬子日晨光熹微时。

首领独自带她走过长长宫道，远处有着白色麻服的禁军和宫人穿行而过。方才在彰华门查验身份令箭时，他已得知先皇逝世的消息。然而不论皇帝是谁，带回崔乐言乃职责所在，那就得完成。

乐言跟在首领身后，看着清晨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炫目光彩，难得有些发怔。这就是上京宫城吗？

她曾在别的匠人口中听说，上京宫城有台殿五十八座、宫十三座，宫城墙四角各有角楼，由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构成，复杂而精细。

乐言边走边仰着头，四处打量这宫城，想去找角楼的影子。可惜的是，视线里只有单调的甬道和宫殿顶闯入。那四丈高的宫墙拦下一切，甚至挡住了新生的太阳光。

在高墙的阴影下走了许久，首领右转穿过一门，顿时豁然开朗。眼前正是皇帝的居所——温室殿。

温室殿大门紧闭，身穿铁制甲胄的禁军守在外头，偌大的殿堂鸦雀无声。

乐言看太阳照在那些甲胄上，反射出明晃晃、冷冰冰的光，显得坚硬无情。从这里逃出去肯定绝无可能吧？这想法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首领自然不会管乐言的恐惧忐忑，放开嗓子喊道：“陛下，羽林卫吴鸣回宫复命。”

门没有立即打开，是过了会儿，从听到吱呀作响的开门声。温室殿里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深秋清晨的寒冷，叫外头二人精神一振。

有内侍从殿里出来道：“殿下请李郎君进殿叙话。”

李鸣颔首，跟着内侍就往殿内走，后头的乐言立马跟上去。

内侍看到，伸手拦住她，拿着尖尖的嗓音责骂：“未经殿下召见，不得进内。”

李鸣偏头看过去，示意乐言等在原地。

她无法，只能咬着牙站在原地，稍微蹭点殿里飘出的暖流。原本这是最好的逃跑机会。可此处禁军甚多，地方开阔无遮掩，绝不可能跑得出去。

也不知道自家和皇帝有什么仇，非要给她从云中镇抓到这，难道是阿爹给皇帝治坏身子？那也祸不及家人呐。等见到皇帝，非得问问不可。

七七八八的打着腹稿，乐言忽感觉里头有人过来。抬头一瞧，正殿真有个模糊的身影走来，后头还跟着七八个宫人。

是皇帝来了吗？那道众星拱月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穿着玄色上衣、朱色下裳，上下绘有繁复花纹；头上带着冕冠，穿插玉笄，冕版前后垂着玉制十二旒。这是皇帝才能戴的东西。

待看清那玉珠串后头的面容时，乐言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这皇帝怎么长的像阿季啊？！

她仰着头瞪大眼睛，讶异到嘴巴都撑出圆圈，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是皇帝？”

走近的萧元凌看到眼前人眼窝深陷、嘴唇起皮，脸色泛着青白再无过往红润。

他心疼不已，马上扶着人进殿坐下，叠声吩咐侍从去端热茶来。

做完这些，萧元凌倾身向前，抬手摸了摸乐言头顶，带着笑道：“我是阿季啊。马上要当皇帝。”

他突然的靠近，叫乐言鼻翼满是熟悉的雪松味。轻按在她脑门上的掌心，柔软而温暖，唤起过往记忆。

这一刻，什么当皇帝的事全被丢到旁边，乐言心中倏然涌出无数委屈。想诉苦、想抱怨、想讲出一路的艰难。

在做这些之前，她的身体记忆比脑子更快，双手一把抱住身边人的腰，脸埋入到那繁复华丽的冕服中呜咽：“还好你是皇帝，我都快吓死了…”

萧元凌没有讲他更曲折的经历，只是拍着乐言的背轻声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没事了，以后也不会再出事.”

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却见殿外走来一陌生内侍道：“殿下，前头马上要开始了。”

登基大典在即，萧元凌心知不能再耽搁，唤来身后的侍女向乐言交代：“你在此跟着鸢尾去换衣休息，等我回来。”

乐言看后来的内侍满脸着急，便知定是有重要的事，点头道：“你放心吧。”

萧元凌相信她的本事，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大大的温室殿正殿变得空荡起来。

经历过似利刃的寒风，稍喘口气的乐言被殿内暖流弄的昏昏欲睡。将近一个月不知前路，如今放松下来，疲倦从四肢慢慢涌上来。

侍女鸢尾看人昏昏欲睡，颇和气地问：“女郎现在要去沐浴吗？还是先去后阁小榻上睡会儿？”

乐言拍了拍脸，四处望了下。殿里已无李鸣的影子，许是由后头提早离开。她强打起精神，站起来道：“擦一擦吧，现在这样都没法出去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