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旱莲的幽幽香气中,阿季和平安等待着曲饼的彻底成熟。
乐言没去管这些事,整日呆在房中一点点雕琢小件木匣。那木匣的图纸和木料吴师傅都给了,只需做出东西就成。
她刚开始做时还不觉得难,偏偏越往后做越不顺手。吴师傅画的那纹样虽少,但需用上镂雕的技艺,极考验耐心。
可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乐言耐着性子,每日睁眼便是雕,睡觉时手里都拿着刻刀,终于赶在吴师傅给定的时间做完。
完成是在中午时分,她拿着匣子出西厢房的门,发现院子里的曲饼都消失不见了,阿季和平安也不见人影。这两人最近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乐言没空管,略收拾一二便往吴师傅的作坊去。那作坊离崔府不远,走上不到一炷香便能到。小小的作坊挤在字画铺、油伞铺,很不起眼。
她第一次来这里,轻手轻脚走进去,发现这前头是铺子、后头才是作坊。前头铺子空间不大、摆件不多,穿行过去一下豁然开朗,变得宽敞起来。
院子里,吴师傅正刨着木头,听到脚步声停了动作,看向来人。
乐言跑到人面前,把怀中木匣递过去道:“吴师傅,匣子做好了,您看看。”
吴师傅不善言辞,没多说话,左手接过了匣子,细细打量木匣的镂空花纹上。那花纹叫这女孩雕的清晰、匀称而纤细,看的出下刀果断有力。
木匣受人审视时,乐言心下十分忐忑,不由屏住了呼吸,安静等待一个结果。
半盏茶后,吴师傅瞧完了匣子,终于分出心去看人,只见女孩神色略显紧张,眼神纯粹无垢,心中有些满意。
他把那匣子放在木案上,对着乐言道:“明日巳时来作坊帮忙吧。”
乐言松开皱起的眉头,眼角弯起,频频点头:“好的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吴师傅回了点头,没有多言,又做了下去使着左手刨木头,右边袖子空空荡荡。他是个独臂木匠,少有人愿来干活,能找到个合适的不容易,但愿这女孩子能留的久些吧。
这想法和乐言不谋而合,难得有作坊愿意收人,只希望能多留些时日。
从铺子出去时,她满面都是笑容,想着今晚定要吃点好的庆祝一番,拐角就往西市走。
云中镇西市是镇上最繁华的地方,人流密集,赶驴车极不方便,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西市粮店也多。那边,许多店家正在往外头搬粮袋、理货品,十分繁忙。
乐言无空瞧这个热闹,脚步走的极快,只管奔向前头的明月楼。明月楼是云中镇出名的酒楼,大厨做的席面好吃不费,晚些去便没有了。
走过最后一家粮店门前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喊:“崔姑娘!崔姑娘!崔乐言!”
都指名道姓了,乐言只好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
孙家粮店的掌柜孙正尹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道:“走的这样快,是要往哪里去?要不要孙叔送一程?”
乐言见是孙掌柜,往前走了步笑道:“好久不见,孙叔。我是要去明月楼,几步路就到。找我可有事?”
孙掌柜同崔家有十几多年的交情,可以说是看着崔乐言长大的。往日里,崔天意总会带她来此买粮,时不时就会和孙掌柜寒暄几句,算得上熟人。
孙正尹擦擦胖脸上的汗珠道:“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远方亲戚在酿酒?”
乐言不明就里,点点头:“对,是阿季和平安。”
孙正尹瞧她神色轻松,略皱起眉头问:“你知不知道这二人正在外头找子钱家借贷呢?”
乐言吓一跳,难以置信道:“他们去找子钱家借贷?”
大梁放钱贷的富商大贾被称为子钱家。云中镇子钱家的名声不好,因息利过高而弄得借贷者妻离子散的很不少,正经人家不会去碰。
孙正尹瞧乐言懵然的模样,心下叹口气。这孩子性子直来直去,不爱且不擅算计,被人蒙在鼓里不足为奇。
他指了指自家粮店道:“你跟孙叔去店里,今日必须要好好说道说道,可别糊涂下去了。”
事涉子钱家,乐言不敢马虎,即刻跟着人往孙家粮店里头去。
在店里,孙正尹聊了很多,从阿季来粮铺谈合伙做生意,再到听说阿季去子钱家,所有事情全都讲遍。
乐言听着这些,心里乱糟糟的。
当初她应下阿季酿酒的事,是为了把这两人留在崔宅,好能互相照应、求个平安。可看阿季想去的方向,隐约和安定没什么关系。
在孙掌柜的讲述中,阿季是个极尽狡猾的赌徒。
他打着崔氏酿酒传人的旗号与粮店老板们谈生意,试图空手套白狼。可这些老板们如何能相信个外地的陌生面孔?这条路走不通,又想去找子钱家的路子。
乐言一直觉得阿季是个聪明的君子,没想到他会做这些事。记忆里的阿季会在那林山下找寻她照料她、能在遭逢大变厚平心静气的适应、毫无生涩的与周边人熟练周旋。这样的人只要得遇风雨便能化龙。
想起日前阿季为酿酒所做的一切,那样努力而迫切。也许,这酿酒便是他渴求的那场风雨?那她怎么能毁掉?
乐言的心瞬间定下来。既然不想毁掉,便同行往前。若做错,那就往错了做,没什么可怕的。
她打定主意,寻个合适的机会说出个请求。那个请求,惊的孙掌柜好半天合不拢嘴。
办妥所有事,乐言辞别孙掌柜,仍往明月楼去。虽说出了这个岔子,饭总归是要吃的。
一食盒明月楼的席面很快被提回崔府,冷盘摆在正房边的花厅桌上,热盘就放在灶边,就等阿季和平安回家。
天气渐热,崔家厨下不适宜人久呆,因此吃饭的地方被挪去了正房边的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