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季屈腿,听着外面炮竹声,回忆起那几场盛会的细节:“杂耍、歌舞都有,宫中会燃起蜡烛,焚烧沉香,一夜通明。吃喝是五辛盘和屠苏酒,但滋味并不怡人。”
乐言捡起花生,啧啧道:“听起来比我们云中的花样要多,好热闹呀。”
阿季瞧她吃的津津有味,也使上小叉子扎起酸梅道:“那是自然。云中镇不过是边陲重镇,上京城可是大梁国都,只会更热闹。”
这话起了头,便难以到尾。乐言又问起上京城过年的其他事情,阿季难得好性子一一答完。
平安看主子整个人似乎都松泛了下来。离开上京城之后,他再没见过主子这样子。
两人约莫聊了几盏茶功夫,外面炮竹声渐渐弱下去。
乐言说得有些疲累,趴在桌子上打起盹,回话有一搭没一搭,最后突然断掉。
阿季看了她眼睛阖上,呼吸匀净,小脸红扑扑的,便知是睡着了。
桌上灯头爆出“哔啵”一声,他随手拿起剪子闲闲剪去灯花,动作娴熟无比。
往年除夕,他独自呆在院子里时,也会亲自剪去书桌上灯烛的灯花。剪上七八次之后,母妃便来了。
今年在崔家过除夕,乱七八糟的事情多得很,书没读上一本,灯花也只剪过这一次。
平安看主子懒散自在吃着果干,没再像过往除夕一样苦读,遂感叹道:“真是要多谢崔先生,主子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阿季轻轻一笑,继续嚼着蜜饯。只要他能站起来,失去的一切终究会回来。
寅时之后,云中镇的炮竹声慢慢结束,漆黑的天幕开始泛起鱼肚白。时间强大而蛮横,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它前进的步伐。
到日头升起时,崔家正房的房门仍旧紧闭。这很不寻常。往年大年初一,崔天意向来起得早。
平安自昨晚就挂心崔天意的身体。他早上一起,就去敲响了正房房门。
房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门没栓紧,直接进来吧。”
平安推开门,看到崔天意吃力地撑起身体。他快步上前道:“崔先生,可要叫大夫?”
崔天意笑得有些发苦:“劳你做几件事。”
他边说边喘着气,勉力向平安交代清楚,说完又软倒下去。
平安见崔天意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看着十分委顿,心底有些发慌。
不过一夜,身子怎么差到这地步。主子的腿全赖崔先生诊治,这下可怎么办?
他步伐沉重回到东厢房,一五一十把事情报给阿季。遇事找主子,这是早已有之的习惯。
阿季食指敲了敲炕桌道:“你去找信鸽,按崔先生所说,传信衡山来诊治。其他我来。”
平安领命而去。阿季起身拿来拐杖,敲开了西厢房的门。
昨夜乐言极晚才睡下,开门时,她揉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道:“有急事吗?”
阿季声音低沉道:“崔先生方才来交代,他身子不大爽利,要好生休息。请崔姑娘今日去东厢房用饭,不必上花厅。”
乐言脑子瞬间清醒,眨了眨眼睛道:“爹爹身子不适吗?”
她没等阿季回话,扭头就往正房跑。
阿季眯起眼睛看那背影,脸上阴晴不定。昨日还以为腿脚恢复是板上钉钉,今日变故就来了。
崔天意的身子到底如何?离站起来究竟还有多远?他希望崔乐言能带回来答案。
阿季在门外听着正房的动静。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乐言就从正房走了出来。他上前问道:“先生没什么大碍吧?”
乐言怕吵醒父亲,放低音量道:“爹爹说无碍,静养几日便能好,目下已是睡着了。”
这样的回答叫阿季有些失望。倘使崔天意对亲生女儿都不开口,那他定不会对其他人开口。
两人各怀心思吃完早饭,便按崔天意的吩咐分头行事。乐言出府拜访亲近人家,阿季留在府中招呼客人。
出门找信鸽的平安还没有回来,待客的崔家正厅中只有阿季一人。
崔家正厅地方极大,门窗上的雕刻十分精致,梁顶有些地方甚至还装饰着金箔,富贵气息浓厚。
可再转眼细瞧,情况急转直下。地上摆放规整的桌椅磨损严重,看着有些年头。
至于瓷瓶、花草、书画等摆设物件,一应没有,空荡简朴到寒酸的地步。
之前他便猜到崔家并无资财,但没想到会落魄至此。崔家以前靠什么挣下这家产?现下又为何败落至此?
阿季没能思考太久,便听见垂花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有客来了。
他拢起心思,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