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没打算瞒崔天意,只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沉吟半晌才答:“逸庐莫怪,这少年正是吴王世子。”
崔天意楞了片刻,颇为惊讶道:“吴王世子?日前吴王不是因谋反一事被诛了吗?世子怎么会到这里?”
老者苦笑:“缘由复杂,不好细讲。他世子之位已被废黜,别处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送来这或许有一线生机。”
这话别人听了,兴许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崔天意曾在上京城呆过数年,自然是懂的。
传闻,萧家这位皇孙出生时有紫气盘旋于宫殿之上久不散,被高僧批为百年难遇的中兴命格。
长至四五岁时,他又显现出极高天赋,文治武功远超同龄人,很得萧文显喜欢,甚至破例封其为世子。
可惜的是,在萧文显弥留病榻之际,他因骑马折了腿,后来便随父母去了封地越州,从此再无音信。
这样的人物无论去上京或者留越州,日子都不会好过。远远送到边疆来,倒是个法子。
只还有桩心病,崔天意踌躇着问出来:“皇帝知道这事吗?某这里实在.......”
老者抬手拍拍崔天意肩膀:“老朽能来此,自然得到陛下的首肯。逸庐不必担心。”
崔天意没想到那人竟知道这事,马上道:“既如此,逸卢必不负所托,也算报道多年前先生的相助之恩。”
他知道老者向来惜才。这少年天才陨落,总归是憾事,能托起来是最好的。
老者见崔天意痛快应下,清淡笑了笑,心里泛起些苦意。眼前这人与世子有何不同?明明有大好的前途,有好好的一个家,可说没就没了。
想到这,老者蓦然心生疲乏。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委实太多,实在难熬。
崔天意看出老者眉间的疲倦,贴心问道:“先生今日就歇在这儿吧?家里屋子多,也不怕挤。”
老者捏捏眉心,笑着拒绝:“恐怕不行,还得赶往下一程呢。”
崔天意知道他事多,也不强留,只道:“那与我父女一起喝点粥?晚上赶路不易,肚里存些东西才好。”
毕竟有求于人,老者不好拒绝,便随崔天意出了东厢房往厨下去,只留手下一人看着阿季。
寒冬腊月,崔家最舒服的地方就是厨房。明亮、暖和,屋子里充满柔软的麦饼香气。
老者往厨下一望,桌子上头放着蒸麦饼、小米粥并几碟咸菜,简朴至极。
乐言注意到老者的目光,悄悄对父亲道:“阿爹,要不咱们今晚加个煎蛋饼吧?”
老者耳聪目明,听到这话后连连摆手:“小友客气,老朽喝点稀粥是最佳。”
崔天意哪不知道女儿的嘴馋,干脆顺水推舟道:“鹤先生不用客气,您老自远方来,也该吃点好的。”
说完,他转身找葫芦瓢舀清水,洗净手准备做菜。
乐言见状,侧身挪到另一边,机灵的拨开铁锅下未熄的灶膛灰,塞了把干草进去引燃,就等崔天意炒鸡蛋。
老者看这父女俩配合无间,便知二人自己做饭许久,也不知当年崔府的那些仆人都去了哪里。
就崔天意这样子,与山野村夫何异?见之心中实在令人作痛。一个杏林国手只能在乡野间平淡度日,实在造孽。
老者看得难受,直接背过身去,看向窗外的落雪,再不理身后忙碌的二人。
被烛光映照的父女俩丝毫未察觉到这些愤懑。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炒鸡蛋上,一个起劲烧火,另一个专心煎蛋,旁的都不在眼中。
一顿饭吃的快而沉闷。
老者放下筷子,就打算告辞,却见乐言递过来个油纸包道:“爷爷拿着,这是包好的麦饼。”
他以为这是怕自己没吃饱,笑着温声拒绝:“小友客气了。”
眼前的小女孩一笑,指指隔壁屋子道:“这是给东厢房那位阿叔的。他赶了那么久的车,一定也饿着呢。”
老者有些讶异。她如此小的年纪,竟连不在场的下人都会考虑到,难得的善良妥帖人。
崔天意也站起来劝老者:“先生接着吧,难得孩子有这心意。”
老者断然不会拂孩子的意,接过乐言手中麦饼,笑呵呵道:“哪天小友去上京,让老朽回请碗桐皮面吧。”
乐言微微瞪大眼睛,赶紧问一句:“是猪肉和鸡肉做浇头的桐皮面吗?我一直想尝,可都没机会去上京。”
崔天意轻轻敲了下女儿脑袋:“上京有什么好去的?你给我在云中镇老实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