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岩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温柔。“她身子是好了，可她一个人。她姨母年纪大了，家里没有个男人，屋顶漏了她不会修，院墙倒了没人管。我能走吗？我走了，她怎么办？”

谢谨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问句。

“把该修的修了，该买的买了，该教的教了。她姨母会做饭了，她会认草药了，村里人也都认识我了。”他笑了一下，“她送我到村口的时候，没哭，只是说‘你路上小心’。”

“你没说什么？”谢谨问。

柳岩沉默了很久。“我说，‘等我把书院的事安顿好了，就来找你。’”

“她呢？”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柳岩的声音很轻，“但她把我给她做的那个药箱收好了，放在床头。”

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回你该说了。”柳岩靠在椅背上，看着谢谨，“你信里说的‘要事’，到底是什么事？”

谢谨放下茶盏，看着他。

“庆王。”他说。

柳岩的笑容慢慢收了。

谢谨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我收到了一些风声。庆王在湖广不安分。”他转过身，看着柳岩，“你在资阳待了大半年，离湖广不远。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柳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压低了，“我在资阳的时候，特意去了一趟湖广，住了几日。”

谢谨走回案前，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放在烛火上烧了。

“庆王府私兵逾制，而且暗中打造兵器。”柳岩的声音很低，“明面上三千，暗地里至少翻倍。他府中出入的人，不像是普通的幕僚门客。有几个生面孔，操北境口音，行事极有章法。”

谢谨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还有一个细节。”柳岩的声音更低了，“我在湖广住了几日，有一家客栈的隔壁房间常年包着，不许外人进。听说是庆王府的人，每月都有人来住几日。我留心观察了几次，有一回恰好看到有人进去——那人做寻常商贾打扮，但腰间挂着的玉佩，是宫中内造的样式。”

谢谨的手指停住了。

“庆王是先帝第十一子，出身卑微，封地在湖广。这些年安安静静，从不惹事。朝堂上几乎没人想起他。”柳岩的声音更低了些，“可若他真有私兵、有兵器、有宫中暗线——他想做什么？”

谢谨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我让你回来的原因。”他的声音很平，“信里不敢写。这种事，只能当面说。”

柳岩点了点头。

“不管他想做什么，我们得先知道。”谢谨站起身，走到窗前，“一个在暗处等了几十年的人，不会没有准备。”

窗外月色如水，几竿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晃。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继续盯着。”谢谨转过身，看着柳岩，“你在资阳照顾病人，没人会起疑。过几日你还得回去。”

柳岩笑了。“公私两不误。”

谢谨走回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庆王”。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然后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柳岩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公子。”他叫了一声。

谢谨抬起头。

“你说，我下次去的时候，她会不会已经不等我了？”

谢谨看了他一眼。“她不等你，你就不去了？”

柳岩摇了摇头。“去。”

谢谨没有再说什么。柳岩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谢谨坐在案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没有放下。他将那张写着“庆王”的纸从袖中取出，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照在院子里那几竿翠竹上。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柳岩说的那句“她喜欢桂花”，想起他提起庆王时压低的嗓音。

一个人的心里可以装下两个人——一个让他温柔，一个让他戒备。

谢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