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穿着长袍的理老之一忽然丢下酒杯,语气不善道:“城主真是悠闲,我教为了大计出人出力,牺牲极大,而今已无退路可言,眼下情形迫在眉睫,你倒还有心思摆席设宴,若是诸位都喝多了酒,误了大事,该当如何?”
黄沙城主的视线落在此人身上,似乎并不生气,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么阁下意下如何?”
那理老说道:“眼下就算不能开坛炼蛊,也应该先做一些正事。”
“比如?”
“比如——清除隐患!”
“阁下所说的隐患,指的是什么?”
那理老将手一抬,指向陆小凤所在的方向:“便是此人!他此时身中软骨散,正是杀他的最好时机,我实在不明白,黄沙城主为何偏要留下他,平添隐患?”
陆小凤看向那个想要他命的理老,苦笑道:“老人家,你看看我,我此刻浑身软得像面条,跟半身不遂没什么两样,我本也不想到此地来,这不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么,你若是不想看见我,干脆叫他们将我扔出去好了,我也不想偷听你们这些劳什子秘密,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那理老还未来得及应声,黄沙城主已大笑起来:“陆大侠是个有意思的人,这样的人直接杀了,实在太可惜,理老,你就体谅一下,我想留他性命,自然是有我的考量。”
理老还待再说,黄沙城主却似乎已不想听,他只是举起酒杯饮酒。
而那理老果然也再说不出话来,因为一只铁钩瓜已经没入他的胸膛之中。
红面具之下的人嘻嘻一笑:“你有病,废话太多的病。”
说着,钩爪一收,已将那理老的心脏整个剜出。
这下陆小凤可以确定了,这带着红色面具的人,是那喜爱挖心的阿左。
血红的心脏吧嗒一声落在餐盘里,犹在微微跳动。
理老的尸体轰然倒下,砸翻一张案桌。
其余众人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有异议。
陆小凤身边的少女切了一声,也不管陆小凤愿不愿听,自顾自道:“我讨厌那个挖心的家伙,什么都不干,一天到晚就知道剜人心,满嘴疯话,真不知道城主为何器重他……哎,你见过他们蛊罗教炼蛊吗?说是要用人心来炼,哼,我看随便弄点猪心羊腰的,效果也是一样,真是故弄玄虚。”
她的话全落在剜心的阿左耳中,奇怪的是,那怪物竟不生气,反倒对着少女呵呵一笑。
少女翻了个白眼,不愿理会。
酒过三巡,有个胡人打扮的宾客醉醺醺站起身来,举着酒杯,用蹩脚的汉话对黄沙城主道:“听说城主的功力又上一层楼,在下早就想见识见识,不知今日可有机会?”
另一人赶紧起来拉这胡人,道:“你喝多了,别胡说八道,城主武功盖世,岂是拿来给你饮酒助兴的?”
黄沙城主倒是并不见怪,只是淡淡笑道:“说起来,我也想知道自己这武功究竟练得如何了,这两年实在惫懒,也遇不上称心的对手练上一练,功夫生疏了也说不定。”
那胡人见黄沙城主这般,便越发来劲,也不顾同伴劝说,顺势起哄道:“请黄沙城主露上一手,给大家开开眼界!”
黄沙城主道:“我需要旗鼓相当的对手,才好放开手脚,本来想等陆大侠药效过去,再行切磋的,可现在……”
陆小凤被那少女灌下去好几杯酒,混合着软骨散的药性,身上飘飘然,嘴里也发飘,一听黄沙城主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嗤笑道:“城主说这话,可就有点虚伪了,你该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装模作样充面子呢?”
“哦?”黄沙城主也笑了,“此话怎么讲?”
陆小凤道:“若是你有信心胜我,何必给我下药?又何必找那常素霓,苦口婆心劝我回中原?恐怕正是怕极了我,才这般畏首畏尾,在我中毒无力之际,才敢现身相见。”
他这话说得混不客气,场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生怕黄沙城主发怒。
但黄沙城主还是那副微笑的表情,似乎对陆小凤这番挖苦并不在意。
“不知道陆大侠愿不愿意相信,那劝你回中原的女子,还有你此刻身中的软骨散,都不是我的意思,只有留下你的性命,是我的意思。”
“哦?”这倒让陆小凤有些意外。
黄沙城主继续道:“那擅作主张的女子已被我小施惩戒,再也不会来烦扰陆大侠,至于这软骨散,两个时辰后,自会消解,届时陆大侠若是愿意,自可与我切磋一番。”
陆小凤没有接话。
黄沙城主看向那胡人,道:“外使朋友想看一看我的武功,我倒也不想推辞,扫了大家的兴,既然陆大侠暂时不能出手,那便请上另一位朋友吧。”
他说完,对着身边人做了个手势,那人立刻传令下去,不消多时,一个被铁链捆住的人便被推进大殿之中来。
陆小凤看见那人,心中又是一沉。
这正是那个武功莫测的高手,阏逢。
黄沙城主看了看陆小凤的脸色,笑道:“陆大侠应该认得这位千户大人?在你看来,他的武功如何?”
阏逢冷笑一声,怒目而视。
陆小凤有些诧异,一时不言。
千户?
陆小凤心中忽然清明,原来此人是宫中的高手,难怪出手时让他看不出任何江湖上的武功门路。
他回想起曾经和魏子云的一次闲谈。
对方说起过,宫中出了一个极其有潜力的后生,武功相当了得,放在江湖中也是一流高手之列,可惜此人无心练剑,自己的潇湘剑法不能传与这后生,是个遗憾。
难道,便是此人?
但很快,他就已无心考虑阏逢的身份。
因为当黄沙城主起身拿起长剑,站入场中,他便立刻知道那莫名的熟悉感的由来。
他已想起来自己曾在何时见过这人,也立刻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而这个人的身份,在此刻之前,哪怕让他想破八个脑袋,也决计未曾想到过。
竟然是他。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