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猿转过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但那股属于海军最高战力的无形压迫感依旧存在。他微微歪头,透过茶色镜片看着露娜:“其实呢~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本部不是组织血液采集和检测嘛,为了建立更完善的医疗数据库。”
露娜点了点头,表示记得。
“贝加庞克博士呢~” 黄猿拖长了“博士”两个字的音调,“在查阅一些数据的时候,对你的血液检测结果,特别是关于你的能力很感兴趣。所以呢,他托老夫问问你,愿不愿意抽个时间,去他那边配合做一些测试和研究?当然啦,纯粹是科学研究哦~”
露娜的注意力放在了黄猿刻意拖长的“博士”二字上……
黄猿这句话说完至少用了一分钟,她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清晰地问:“黄猿大将,请问这是命令,还是……” 她斟酌着用词,“仅仅是博士个人的邀请?”
“嘛~” 黄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算不上命令。博士那个人对感兴趣的东西就会像个好奇的小孩子一样。他特意说了,看你个人的意愿,不愿意也没关系,他不会强求哦~”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瞬,就在这时,沙发那边传来青雉懒洋洋的声音。他没睁眼,只是动了动嘴:
“这不是挺好的,你不是一直对贝加庞克挺感兴趣的么?”
露娜脸上的笑容没有波动,她转向沙发方向,有点不好意思的承认:“让您见笑了,青雉大将。我确实一直很崇拜贝加庞克博士。”
说完露娜转回头,对着黄猿清晰地说:“感谢博士的邀请,也麻烦黄猿大将转达。我愿意配合博士的研究。”
“哦~很好。” 黄猿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那老夫就这么回复博士了。具体行程,会有人和你对接的,毕竟要去未来岛嘛,手续稍微有点小麻烦呢~”
“是,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哦~” 黄猿摆了摆手,又慢悠悠地晃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露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回座位。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办公桌光滑的漆面上,但注意力完全在对面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青雉身上。
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关于贝加庞克博士的闲聊也不过三两句。
他是字面意思?还是发现了她在调查什么?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垂下来的发丝拂到耳后。
青雉真是越来越难缠了……
——
她离开办公室,穿过连接着隔壁大楼的走廊,走向那座存放着无数秘密与历史的巨大图书楼。档案室位于它的顶层,一个需要特殊权限、且平日里罕有人至的地方。
负责前台登记的是个有些年纪、总是懒洋洋的文职官员韦伯,此刻正半躺在椅子里,举着一份报纸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全抬,只是从报纸边缘瞄了一眼,见是露娜,便又放心地缩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露娜中将,今天也来查资料?” 语气熟稔,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嗯,有个任务的细节记不太清了,来确认一下。” 露娜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放松警惕的温和笑容,熟练地拿起钢笔,在查阅登记簿上流利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军衔和日期。
“奥,行。规矩你都懂,” 韦伯的目光回到报纸上,像是例行公事般念叨着,“自己进去找吧,大部分都能看。就最里头那间,有红色标记的门,别进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跟这位风评极好的中将说这些有点多余,自嘲地笑了笑,“咳,不过也不用我多嘴,那门常年锁着,钥匙都不在我这儿。”
“我当然知道,放心。” 露娜微笑着点头。
她推开档案室沉重的实木大门,高大的金属档案柜一排排延伸至视线尽头,散发着旧纸张、油墨和岁月沉淀的特殊气味。
这里很安静,除了她,几乎没有别人。
能进入这个核心档案区的人,本身就需要中将及以上权限,而拥有这等权限又恰好有闲心来此“查资料”的人,寥寥无几。
露娜的脚步不疾不徐,像是真的在寻找某个分类区域。她走到两排档案柜形成的狭窄通道深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标签编号。然而,她的全部注意力,锁定在门外那个看似慵懒的前台身上。
见闻色霸气带来的敏锐感知,如同水波般轻柔地拂过。她能“看”到,韦伯看到她进入了普通的档案室后松了肩膀,然后调整了一下躺姿,报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他的报纸上,对她再无多余的关注。
就是现在。
在她身侧,空气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下一瞬,她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了。
只有一道短暂的光线,在白昼中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在她消失的位置一闪而逝。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过后。
她已经站在了那间她绝不应该进入的房间里。
这里更阴冷,空气仿佛凝固,带着陈年机密特有的压抑感。房间不大,档案柜更少,但每一个标签都触目惊心「古代兵器」、「奥哈拉学者事件」、「D之一族」、「加盟国绝密」……以及,「世界贵族事务」。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目标区域,没有半分迟疑。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不同标签的厚重卷宗,最终,停在了一份标注为「查尔马克圣-海圆历1510年 - 戈亚王国」的档案上。
抽出,翻开。陈旧的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随行人员名单、奢华到荒谬的舰队规格与补给要求,最终,停留在“安全总负责人”一栏。
那里,用海军内部公文特有的、清晰而冰冷的官方字体,不容置疑地印着:
海军本部大将,青雉。
指尖在冰凉平滑的纸面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原来……是这样。
难怪。七年前,在东海那片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海面上,在她被炮弹掀起的巨浪吞噬之后。
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送去医院的,是在东海执行任务的。
库赞。
她合上档案,将其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后,开始迅速寻找关于贝加庞克的档案,眼神扫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一无所获。
这个“博士”哪怕在海军里都是非常异类的存在,露娜几乎没有在任何官方文件里找到过他的踪迹。
不过很快就能见到了,也许见到就可以解答她心中的疑虑了。
又是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白光。
前台处,韦伯刚心满意足地看完报纸上某个贵族的花边新闻,惬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余光瞥见档案室的门被推开,露娜中将走了出来,表情依旧温和,手里空无一物。
“看完了?这么快。” 他有些惊讶地坐直了些,感觉这位中将进去也就堪堪泡杯茶的功夫。
“嗯,” 露娜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摸了摸耳后的发丝,露出一个略带赧然的微笑,“果然是我自己记错了,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白跑一趟。打扰您了。韦伯先生。”
“没事没事,您太客气了,露娜中将。”韦伯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这位年轻的中将不仅位高权重、能力出众,待人还如此谦和没架子,在他经年累月的值班生涯中,属实是难得一见的好长官。
露娜对他再次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宽阔楼梯,步伐平稳而轻盈地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而沿着楼梯缓缓向下的露娜,脸上那抹温和的歉意笑容已经褪去。
库赞。
这个名字在她无声的唇齿间缓缓碾过。若是不小心被人听见,恐怕会误以为,是咀嚼情人名字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