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的瞬间,一层剔透的冰晶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瞬息间将整支鲜花,冰封在一层极薄的、坚硬的冰壳之中。
接着,他五指微微收拢。
“咔嚓。”
一声脆响。冰封的百合,连同里面娇嫩的花朵,化为了一小撮闪烁着微光的冰晶粉末,从他的指缝间落下,随即又在室温下迅速消融,变成一小滩几乎看不见的湿痕,最后彻底蒸发不见。
桌角空了。花瓶里只剩下一点清水。
花香也随着花朵的消失而淡去,被淡淡的凉意和旧纸张气味重新覆盖。
青雉收回手,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掠过办公室内空无一人的副官座位。
窗外,马林梵多的白天正式开始了,喧哗声隐隐传来。
青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滑向沙发补眠,而是伸手,从那一摞被露娜分门别类、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待阅文件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份。
露娜吃完早餐,手里除了惯常的文件,还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最近本部、世界政府、七武海各方面的事务和文书工作量激增,连她都感到了久违的、精神上的疲惫。她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提神的同时,脑海里莫名闪过梦中博士说的大人不适合拯救世界的话。
当时不明所以,现在却觉得很对。当了海军才七年,就已经偶尔会生出“这个世界救不救似乎也无所谓,反正它自己也在制造无数麻烦”的念头。
她对自己的想法笑了笑,摇了摇头。
博士,你现在该庆幸了,庆幸你选中的这个“救世主”,目前心性还算比较坚定,没被社畜的生活压垮。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然后推门而入。
出乎意料地,青雉大将已经在里面了。而且,他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在沙发上,而是坐在他自己的办公桌后,手里甚至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那副专注的样子,让露娜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良心发现了?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心里瞬间掠过好几个念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讶异。这场景简直比看到卡普桑终于愿意当大将了还要稀奇。
她面上不显,如常走了进去,将咖啡放在自己桌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她的办公桌上,照例插着一支新鲜娇艳的粉色玫瑰。而青雉大将桌上的花瓶是空的。
露娜眨了眨眼。
今天后勤兵忘记换了?还是花没送到?
她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用闲聊般的自然语气开口,目光还落在自己桌上的玫瑰上:“青雉大将,早。今天……没有花送过来吗?”
她说着,顺手将自己桌上那支玫瑰抽了出来,在指尖转了转,如果他那份没到,就把自己这支插过去,反正她对这些花的态度一向是只要不浪费,插哪里都一样。
青雉从文件上抬起眼,眼睛掠过她指尖那支玫瑰,又落在她平静带着一丝询问的脸上。
就是这种表情。他“啧”了一下。就是这种全然不觉得这花代表任何私人意义、只把它当成改善环境的普通物资的、理所当然的态度。
就是这种暧昧的、不拒绝也不接受的模糊处理,才让那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心存侥幸,一送就是一年。现在倒好,一天不送,她反而主动问起来了。
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的表情。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眉心,然后用一种仿佛刚想起来、带着点不耐烦麻烦事的口吻,慢吞吞地回答道:
“花啊……扔了。”他顿了顿,在露娜微微扬起的眉毛下,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换季,好像有点……花粉过敏。鼻子不太舒服。”
“——?!”
露娜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看向青雉,里面写满了震惊。
“花粉过敏?”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您怎么不早说?”她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玫瑰,仿佛那是什么潜在的过敏原,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青雉那张看起来很累的脸。
“抱歉,是我的疏忽。”露娜立刻说道,态度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解决问题的高效,“我会通知后勤部门,花不会送进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那支玫瑰扔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您还有其他不适吗?需要联系医疗部吗?”
“啊……不用,没那么严重。”青雉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份他根本没看进去几行的文件,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就是有点烦。没了就好。”
“是,我明白了。”露娜点头,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后来,大约过了一两天,总部食堂里流传开一个没什么水花的小八卦:那位持之以恒给露娜中将送花送了一年多的年轻才俊,某天中午“恰好”和露娜中将在取餐区相遇,两人站着聊了大概几分钟。
没人听清具体聊了什么,只看到那位研究员的脸先是红,然后慢慢变白,最后失魂落魄地走开了。
自那之后,每天送往各办公室的鲜花,彻底绝迹了。
当青雉靠在沙发上,目光掠过桌角,那个花瓶已经被收走,只留下了一个被太阳晒过的圈圈痕迹,有种“总算清净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