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露娜低声说。
护士很快抱来一叠有些蓬松的报纸,按照日期顺序放在露娜手边。
“需要我帮你读吗?”她问。
“不用,谢谢。”
露娜摇头。她没有按顺序看,而是直接翻找着,计算自己昏迷了多久。
很快,她的手指停住了,出事后隔日的报纸,原来已经过去了一周。
她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锁定了一块小小的区域。
标题字号不大。
「哥亚王国近海发生意外」
下面的文字冰冷而简洁,带着官方辞令特有的推诿与模糊:“……哥亚王国海域附近……事故……已无生命迹象……对遇难者表示哀悼。”
旁边配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金发少年笑得一脸灿烂,因为正处在换牙期,门牙缺了一颗,让那笑容显得格外天真无邪,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是萨博。
身体仿佛坠入冰窟,她捏着报纸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褪去血色,变得苍白。手背上的针因为骤然绷紧的肌肉而被牵扯,传来一丝刺痛,但她浑然未觉。
那只完好的紫罗兰色眼眸,死死地钉在那张小小的照片和那几行冰冷的铅字上。
“那个……你没事吧?”女护士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此刻被露娜周身突然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慑住了,忍不住小声问道。
“……没事。”
良久,露娜才吐出两个字。她松开了手,那份报纸轻飘飘地落在被子上,皱成一团。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护士,紫眸里的冰冷似乎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平静。
“有人救了我吗?”她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啊,是海军!”女护士连忙回答,“是青雉大将!他的军舰当时在附近海域执行任务,是船上的瞭望兵先发现了你,把你从海里捞上来的。听他们说,你当时伤得很重,飘在海上,几乎没气了。是大将亲自下令,让军舰全速驶向最近的岛屿,就是这里,然后派士兵把你送进医院的。大将还嘱咐院长要全力救治呢!”
女护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海军大将”亲自关照的惊叹。
海军……救的。
“我知道了。”她停顿了一下。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的语气很礼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请求。让女护士所有到嘴边的安慰或询问都咽了回去。
“好、好的,你好好休息,有事情就按铃叫我。”护士连忙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房门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露娜静静地坐在病床上,背微微弯曲着。她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小小的、灿烂的笑脸上。
她似乎想质问一句为什么,张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干涩破裂的气音。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接着是玻璃器皿跌落地板的清脆碎裂声,混杂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碾出的呜咽。
门外的护士担忧地冲进来时,一切已重归寂静。只有地板上破碎的玻璃渣和水渍,以及坐在床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露娜。
她垂着眼,右手松松地搭在被子上,手背的骨节处一片刺目的鲜红,与苍白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点滴的针头早已在混乱中被扯掉,在手背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女护士吓坏了,慌忙要处理。
“没事。”露娜抬起左手,轻轻挡开了她,声音嘶哑,“不小心碰到了。抱歉。”
等到病房再次只剩下她一人,露娜才伸出手,一点点,将那张带有萨博照片的报道,从报纸上整齐地撕了下来,折好,塞进了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
几天后,露娜身上的纱布拆掉了,右眼上方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像一道沉默的印记。她换回了那身被护士洗净晾干的黑色衣裤,走到了医院前台。
那位圆脸的女护士正在整理单据。露娜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平稳地开口:“抱歉,我的随身物品都遗失了,没有钱。医疗费可以登记一下吗?我以后会来付清。”
女护士从单据中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随即摇了摇头:“不用哦,你的费用,送你来的海军先生们已经全部结清了。”
露娜沉默了一瞬。
“付过了……”她低声重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好的,谢谢。”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说完,便转身,径直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 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外面广阔而嘈杂的世界。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右眼上方那道新鲜的疤痕。然后走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