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杰米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膝盖一软,轰然跪倒,继而整个面孔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小小的烟尘。在彻底堕入黑暗前,他涣散的瞳孔里,只残留着那双冰冷的紫眸,和一句他不甘心地用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两个字
“……是……谁……”
世界陷入寂静。
最后一声闷响在空气中散尽,木屋终于不堪重负,呻吟着坍塌下来。血红色的夕阳再无阻隔,汹涌地灌入这片狼藉,将每一粒飞舞的尘埃都染成金红色。
她从伯尔杰米身边站起来,甩了一下握着的小刀。几滴粘稠的血珠从刃尖飞离,在木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然后她抬手,用刀柄的末端往上顶了顶帽檐。
帽子向后滑了一点,露出额前细碎的黑发,和一双突然变得柔软下来的紫罗兰色眼睛。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海贼,最终落在柱子边那个被绑着的、鼻青脸肿的小小身影上。
“路飞,还真是你啊。”
路飞被绑在柱子上,脸肿得像个发过头的面团,鼻血和眼泪糊了一脸,嘴角裂了道口子还往外渗着血,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但在他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的眼泪和鼻涕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同时喷出来:“露娜——呜呜呜呜呜——你也来救我了——”
“谢谢——”
“谢——谢——”
哭得本来就鼻青脸肿的脸彻底皱成一团,眼泪冲过伤口上的血痂,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地说“谢谢”,像一只被捡回家的流浪小狗,认出了主人的气味之后,积攒的全部委屈终于爆发了出来。
露娜沉默了两秒。
脑海中闪过的“只是买香料顺路”的解释,在眼前这颗哭得快断气的草帽脑袋前,显得毫无意义。
“……嗯。”
她走过去,用小刀割断了路飞身上的绳索。绳子松开的瞬间,路飞整个人从柱子上滑下来,但他的腿还没站稳,就先往前一扑,头撞在露娜肚子上,两条胳膊环住她的腰,把眼泪鼻涕鼻血一股脑地蹭在她的黑背心上。
露娜低下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腹部、哭得一塌糊涂的脑袋。
她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上沾着的灰尘。
“没事了。”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手上用了点力,坚定而不失轻柔地把那颗蹭满鼻涕眼泪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推开。
“你怎么来了?”
声音从侧面传过来,沙哑的、闷闷的,还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
艾斯靠在另一根没倒的柱子旁,他那件红色背心被划开一道大口子,手臂上原本包扎着的手帕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下面新增的擦伤和淤青。他脸上也挂了彩,嘴角渗着血丝,但手里的水管依然紧握,只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垂着眼帘,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尖前一小块地面上,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露娜闻声看向他。
“路过。”她言简意赅。
艾斯的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
他的眼珠极快地向上动了一下,在露娜平静的脸上迅速扫过,又像被烫到一样飞速弹开,重新盯住地面。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张开嘴,似乎想反驳“哪有这么巧的路过”,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把脸撇向了一边。
然后他看到露娜转向了最后一个人。
萨博还保持着双手紧握水管的防御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嘴巴微张,蓝色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大脑显然还沉浸在那场不到一分钟就结束的碾压战斗中,无法处理眼前这个“路过”的女人正在安抚哭包路飞的画面。
“你是?”露娜问他。
“……萨、萨博。”金发少年下意识地报出名字,随即猛地回过神来,蓝眼睛里的震惊迅速被强烈的好奇取代,“不对!你、你刚才那些动作怎么做到的?!你是谁?”
“走了。”艾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艾斯硬邦邦的声音打断了萨博的追问。他已经转身走到了窝棚的破口处,背对着所有人。外面围观的人群看到他出来,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
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从喉咙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了。萨博。”
然后他顿了顿。
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还有路飞。”
萨博愣在原地,看看艾斯的背影,又看看路飞。
露娜原地停留了一秒半,歪了歪头。像是在揣摩艾斯这种别扭的态度。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蹭的路飞,拍了拍他的头:“太好了,艾斯在叫你。”
路飞吸了吸通红的鼻子,顶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挤出一丝傻笑,仰头看露娜,大声喊道:“嗯——我听到了”
手却攥着她的衣角没放。露娜顺势牵住他脏兮兮的小手。路飞这才借力站稳,然后反过来,用一股路飞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劲头,拉着露娜就往外走。
窝棚外,拥挤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每一道投向露娜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恐惧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们沉默地让开一条更宽的路,目送着那个全身漆黑、来历不明的女人,牵着一瘸一拐的草帽男孩,跟在红背心少年和金发少年身后,一步步走入被血色夕阳吞没的巷弄尽头。身影渐渐融进戈尔波山不见底的深绿色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