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看着船头劈开的浪花,看着天边那条分不清是云还是雾的白线。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世界已经绝望了,但他说:“好啊。”
孩子等了等,没等到更多的话,便小声哼起歌来,是很古老的旋律,好像和酒相关,博士经常听,她记住了那个音律。博士托着她的腿,慢慢地走过空旷的甲板,走过那些漆皮剥落、沉默耸立的巨大集装箱,走回那扇与外面灰色世界截然不同的实验室门。
“那就说好了,”进入实验室前,风声似乎小了些,她听到博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十分清晰“我会在这里等你的,萨琉斯·D·——”
——
“哟,玛琪诺,我来给你送鱼啦!”
渔夫的嗓门洪亮、粗粝,穿透木板,震荡着传到二楼。紧随其后的是海鸥尖锐的叫声,与梦中呼啸的风声诡异地重叠了一瞬。
露娜醒了。
她皱着眉,意识挣扎着从深水般的梦境中上浮。最后那个词……那个「D」……是什么?她没听清。那关键的最后几个字,总是听不清。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她坐起身,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居然中午了。玛琪诺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喊醒她。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正午带着咸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梦中那冰冷、呼啸的海风。
露娜看着海面耀眼的、跃动的闪光,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一双稳健的大手,将她稳稳托起的温度。
而她最初的记忆,也是始于一双温暖的手
视野在剧烈的颠簸和强光中碎裂。金属、玻璃、闪烁的管线,一切都在分崩离析。乱流像无形的手,撕扯着她的身体。意识被疼痛彻底淹没。
紧接着,是坠落,无休止的坠落,然后是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是因为窒息。
咸涩、冰冷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将她残存的意识刺醒。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茫茫大海上,身上的伤口在海水浸泡下,传递着灼烧般的刺痛。她用力扑腾着,徒劳地拍打水面,身体却像绑了石块,越来越沉。力气随着体温一同迅速流失,黑暗再次从视野边缘蔓延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传来的坚实触感将她硌醒。
她猛地咳出几口海水,肺部火辣辣地疼。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灰白的沙滩,和拍打着岸边的细浪。
天是黑的。
她撑起身体,手掌陷入潮湿的沙粒中。一种陌生到令人晕眩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个初生的婴儿学习行走。脚下传来的反馈如此怪异、平整,让她几乎摔倒。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喉咙干得冒火。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行走。有件事要做,一件非常重要、必须完成的事……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脑海深处沉浮。
有人扑倒在地,朝她拼命伸出的手,以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沉甸甸的绝望。
他的嘴唇在动。
“活下去——!”
但每当她试图回想更多的画面,只有爆炸的白光和锥心的刺痛作为回答。
所有纷乱的念头,最终浓缩成一个无比清晰的目标:
要活下去。
她在黑暗中看到一片灌木丛,上面挂着几颗圆圆的果子。摘下来,甚至没看是什么,就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酸涩的汁液在口腔爆开,激得她眼眶一热。
她走过一片菜地,从土里拔了个萝卜,胡乱在衣服上抹掉泥土,咔嚓咬下一口。清脆,微辣,还带着新鲜的土腥味。
脚步把她带到河边。她蹲下身,捧起一怀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面晃动,映出一张陌生的、脏兮兮的脸,正呆呆地回望着她。
白天,她蜷缩在海岸树林的最深处,透过叶隙,远远望着沙滩上那些陌生的人影来了又走。
晚上,她用那些人遗留下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烤熟了一只她从附近农户家偷来的鸡。火焰烤过的鸡肉,散发出令人疯狂的香气。她吃得很快,很急,胃被填充的满足感如此真实。
然后,有人缓缓靠近,停在树林边缘。大概是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或是来查看村民口中的“野兽”。
女人搜查的很仔细,她跟随着女人的动作在树冠中移动,一直到森林的边缘。
月光勾勒出她的身影。露娜身体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幼兽,下意识地想逃。但她停住了,目光紧紧锁定那个女人。她没有带武器,脚步不疾不徐,眉头微蹙着,神情没有危险的气息。 一种混杂着食物与淡淡酒气的香味,随着夜风飘来。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这个人没有危险。所以她没有逃走,站在了原地。
“那个……”玛琪诺举起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吓跑林间的小鹿,“你还好吗?”
她选择握住了那双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