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许灵摇头。
她对姜甫山的态度也变得客气,转移话题:“陆修允呢,他还好吗?”
姜甫山叹气:“上个月刚忙完他爷爷的葬礼,年后还有一堆遗嘱要跟律师确认...”
“还好吧,有的忙,不容易胡思乱想。”他总结道。
姜许灵点点头。
也没什么要说的,上楼画画去了。
...
再次见到陆修允,已经八月。
姜许灵过完了十六岁的生日,结束了高一的课程,再次步入暑假。
蝉叫疯了,整个夏天都在沸腾,地面晒得冒烟。
姜许灵早上上网课,吃完午饭去景点巷子里消食,下午开始画画。
赵姨怕她中暑,叫她少出门,在院子里逛逛就成。
姜许灵穿了件白T,明黄色的背带裙,洞洞拖鞋,坐在背阴的假山石上。
她喜欢穿饱和度高的颜色,用以对抗姜公馆里有秩序的灰调。
谈不上美,是蓄意破坏的恶趣味。
她手里拿着鱼食儿,撒给小池塘的锦鲤。
水清鱼肥。
有朱红的,橘黄的,墨黑的......
“阿灵。”
声音像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后脑勺上。
姜许灵的呼吸一滞,从恍惚到心头一亮,转头去看。
他还是穿一身黑,双手抄兜,站姿松松。
又黑又密的短寸,衬得他的五官愈发抢眼。
绷带拆掉,新生的粉色斑驳的皮肤从他的左下颌,到脖子,蜿蜒进领口,又从袖口长出来,蔓延到手腕。
与身上残留的旧色,拼成一块嶙峋的地图。
让他好看的五官多了一丝攻击性。
安静的,不打算讨好的攻击性。
姜许灵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撒进去,拍拍手,从石头上跳下来,惊讶地叫他的名字:“陆修允!”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池里的鱼过年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叠在一起翻滚、扑腾、甩尾。
水花四溅。
陆修允瞥了眼池塘,淡淡笑道:“如果不回来,我会跟你告别。”
姜许灵瞪他一眼,心想你还记得没跟我道别啊?
“...还好吗?”
陆修允淡笑:“不太好。”
姜许灵一怔。
又听他接着说:“没死成。”
那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凝固在了他的脸上。配合上他说的话,变得惊悚。
他变了。给人的感觉更阴沉,更不可捉摸。
不知这半年又经历了什么。
姜许灵拽着背带裤的肩带,有些为难,无从安慰。
她只能说:“那就先活一阵呗。”
她微仰着脸,被暑气炙烤,脸颊红红,耳尖红红。
蝉声退到很远很远的背景里。
陆修允看见深渊的最深处,不是死亡,是姜许灵。
他笑了一声,很轻,声音虔诚:“好。”
剩下的话,用眼睛说完了。
姜许灵的头歪向房子:“进去吧,外面太热了。”
“嗯。”
“怎么就你一个人?”女孩背手,从一块青石板上跳到下一块。
陆修允抬腿跟了上去:“还有你爸爸。他放下我,去南实办转学手续了。”
“你要读南实?”
“嗯。”陆修允点头。配合她跳格子的速度,慢悠悠跟在她的身后。
“太好了。”声音轻盈。
姜许灵忽然原地蹦了一下,朝着【漉香楼】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赵姨,你猜谁回来了?”
声音的尾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小猫的爪子轻轻勾了人的袖子。
陆修允的步子变大,紧紧跟着她。
一直跟着她。
...
陆老爷子走后,大笔的遗产让陆修允卷入法律,被围猎,被情感勒索。什么堂叔堂伯、什么表姑表婶,跟陆家相关的、不相关的全都恶狼扑食似的冲上来。
恨不得将陆修允和他身后的一切拆吃入腹。
外婆作为监护人一直在善后,虽她年轻时有铁腕,雷厉风行,可一把年纪,还要应付那些牛鬼蛇神,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苍老了十岁。
等他们经历完一轮。
姜甫山和沈青姿才从美国回来,降神般的出现,以一种绝对可靠的姿态,挡在他们面前。
再趁火打劫,把谈好的收购价折了又折。
想以白菜价收购陆繁和夏远创立的户外运动品牌【知野】。
“我看过账了。”姜甫山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坐在对面,声音犹豫两难:“【知野】的月亏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财务那边评估以后,只能给到这么多。”
外婆愤怒捶床:“你这种时候落进下石,让不让人心寒?”
姜甫山眉头紧锁:“我现在出的价,在您看来是落进下石,但在我看,已经是冒险接盘。”
他想要【知野】,就是知道【知野】的价值,可现在为了压价,忽略正常账期,只一味强调风险。
外婆被他道貌岸然的样子气笑了,半天说不出话。
房子里倏然静默。
姜甫山打量了眼对面人的表情,又准备打感情牌:“我们......”
“行了,你不用说了。”外婆伸手叫停,没有多余的气力再与他纠缠。
修允的爷爷答应收购的事情,多半也是为了交保护费,在修允成年之前,为他找一棵可以挡雨的树。
外婆蹙着眉:“我只有两个要求。”
“您讲。”
“保留品牌名字。”
“当然。”姜甫山一口答应,俯身前倾,等着听第二个要求。
外婆叹了口气:“...我问过修允,他说他还是想留在姜公馆里。”
姜甫山立刻变成一副可靠仗义的模样:“没问题,我会把他当成我亲生的孩子照顾。”
他扭头看向阴影里的人,眼神怜爱:“修允,没事了,姜叔叔带你回家。”
那少年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两声。
嘴角拼命往上扯,扯成一个诡异的笑脸。
车祸,烧伤,亲人一个接一个的离世之后,陆修允再度饱尝世情。
他已经分不清好与坏,是与非,真或假。
心理功能永久性损伤,对原本热爱的事情漠然,厌恶,对活着失去兴趣,又明白【死】对生的人意味着什么,矛盾,自我谴责,巨大的荒诞感,让他的面部表情失控。
漂亮的眼睛变成了两颗只会反射光的玻璃珠。
外婆捂着脸,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请澳大利亚相熟的心理医生,帮陆修允做过催眠治疗。
结果是一片废墟。
汽车的残骸横卧在空旷的公路上。
嘀嗒,嘀嗒,暗红黏稠的液体从门框缝里,滴进发黑的汽油,被排气管残余的热量引燃。
橙蓝色的火苗在血油交汇的边缘跳动。
随风而炽,以排山倒海之势,把陆修允的内心烧成焦土。
浓烟滚滚。
看不到一丝光亮。
直到他在废墟深处,听到一阵清澈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