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山林边缘,临时前线指挥帐篷静静伫立。
帐篷四周被严密警戒遮挡,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动静,里面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近乎窒息。巨大的厂区平面图、内部结构布防图、人员分布标注密密麻麻铺满整张案桌,对讲机安静搁置一旁,所有警力已经在外围形成密不透风的封锁圈,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瞬间合围,攻入制毒工厂。
可谁都清楚,这座伪装成废弃农产品加工厂的制毒堡垒,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凶险。
高墙铁丝网、暗哨密布、武装护卫、隐秘暗门、地下夹层、防爆隔离室、甚至暗藏武器库与紧急逃生通道。黎昭多年苦心经营,把这里建成了一座铜墙铁壁般的罪恶牢笼。一旦贸然强攻,很可能造成警员伤亡,也极有可能让黎昭销毁核心制毒资料、账本、配方,甚至提前引爆藏匿的危险品,毁掉所有关键证据,让这场筹备已久的终极行动,留下无法弥补的缺憾。
更可怕的是,工厂深处藏着“千金”毒品完整研发体系、提纯工艺、流通账本、上下游联络名单,还有多年积累的涉黑、涉腐、涉保护伞的隐秘记录。这些东西一旦被销毁,就算端掉工厂、抓住一部分外围人员,也无法真正实现全链条连根拔起。
围剿,能抓人、能毁厂、能缴毒。
却未必能拿到最核心、最致命的证据。
帐篷内,空气凝滞。
周知衍站在地形图前,指尖轻轻落在工厂最深处的主控研发区,眉眼冷峻,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他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套强攻方案,每一套都有风险,每一套都留有漏洞。
李建峰坐在主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眼下看似万事俱备,实则卡在最关键的一环——拿不到核心机密,就不算真正击穿黎昭的命脉。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清冽的声音,骤然打破帐篷内的死寂。
“我进去。”
周楚凡向前踏出一步,身姿笔直,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落在在场所有人眼中。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湖面,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帐篷内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震惊、错愕、不敢置信。
周知衍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紧,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瞬间沉了下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语气压着隐忍的怒意与恐慌:“不行。绝对不行。”
语气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周楚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迎着周知衍近乎凌厉的视线,语气依旧平静冷静:“周队,现在只有这一条路。”
“工厂内部结构复杂,暗门夹层无数,黎昭心思多疑狡诈,手下亡命之徒众多,武装戒备森严。强攻代价太大,且极有可能让他提前销毁所有核心证据,毁掉制毒配方、账本、联络名单,我们就算拿下工厂,也断不干净这条毒链。”
“我熟悉黎昭的行事风格,了解陆承安的做事逻辑,清楚整个集团内部层级架构、用人喜好、戒备习惯。由我伪装身份潜入卧底,是眼下风险最低、收益最高、唯一能拿到完整核心证据的办法。”
他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冷静得仿佛在分析别人的生死棋局。
可落在周知衍耳中,每一句都像刀,割得人心头发紧,阵阵发寒。
周知衍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恐惧。
他太清楚里面是什么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犯罪窝点,那是虎穴,是狼窝,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罪恶深渊。
一旦进去,生死不由己。
黎昭生性多疑,阴鸷冷酷,视人命如草芥,对待卧底从来不会有半分怜悯,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周楚凡的只会是最残忍的折磨与灭口,连一丝生机都不会留。
他怎么可能允许周楚凡孤身涉险,独自踏进那片绝境。
“换其他人。”周知衍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低沉紧绷,“挑选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伪装渗透,层层试探,慢慢打入。你不能去。”
“来不及。”周楚凡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时间拖得越久,黎昭疑心越重,防备越紧,随时可能转移核心资料、销毁证据、甚至连夜潜逃。外围封锁已经成型,僵持越久,变数越大。”
“其他人不了解黎昭,不了解陆承安,不了解整个集团内部运转逻辑,进去很容易露出破绽,不仅拿不到证据,还会直接打草惊蛇,甚至白白送命。”
“只有我最合适。”
帐篷内一片沉默。
李建峰看着周楚凡冷静沉稳的侧脸,又看向周知衍眼底深藏的焦灼与抗拒,心中无比清楚——周楚凡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理智上,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眼下最有效、最精准、最能直击要害的方案。
情感上,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踏入虎口。
周楚凡继续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执拗:“我不是冲动,也不是逞强。从追查陆承安资金链、破解通讯轨迹、锁定制毒工厂开始,我一路跟进黎昭集团所有脉络,对他们的行事作风、猜忌底线、用人偏好、戒备漏洞,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可以伪装成走投无路的外围散线贩子,负债逃亡,投奔陆承安,借陆承安的信任跳板,一步步靠近黎昭,潜入核心区域,悄悄收集制毒配方、研发数据、内部账本、上下游名单、保护伞证据。”
“只要拿到这些,黎昭的整个帝国,会瞬间从内部崩塌。到时候内外同步收网,才能真正做到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一字一句,冷静通透,把利弊、风险、可行性剖析得清清楚楚。
在场警员都沉默着,心里不得不承认——周楚凡的方案,是破局的唯一钥匙。
可越是清楚,越是心惊。
这把钥匙,要用他自己的性命去换。
周知衍胸口闷得发疼,目光牢牢锁在周楚凡身上,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无法压制的后怕与惶恐。
他太了解周楚凡骨子里的执念。
这个人一旦认定是该做的事,就绝不会退缩,不会妥协,不会顾及自身安危。心中装着正义、使命、百姓安宁,永远把危险挡在最前面。
他抗拒、反对、挣扎、不愿接受,可心底深处却无比清醒——他拦不住。
周楚凡要做的事,从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必然选择。
帐篷内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