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山河仓皇潜逃,整起案件的侦办再次陷入停滞。
废弃仓库里遗留的账本碎片,被痕检科与资料组连夜破译,可上面尽是隐晦代号与模糊交易记录,能顺藤摸瓜打掉几个零散下线,却始终摸不到贩毒网络的核心脉络,更无从追踪许山河的藏身之处。
惠州市公安局刑侦专案组的办公区,连日来始终笼罩着压抑的氛围。警员们昼夜不休地筛查线索、梳理案卷、排查监控,可每一条线索走到最后,都是死胡同。许山河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没了踪迹,那张大网收紧到一半,骤然落空,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审讯室里的陆明,自从彻底供述杀人分尸的罪行后,情绪一直处于低谷。他不再像最初那般顽抗沉默,也不再抱有任何侥幸,满心都是对罪行的悔恨,以及对家人安危的担忧。警方早已兑现承诺,将他的母亲与女儿安置在安全地点,安排专人贴身保护,彻底断绝了幕后势力报复的可能,也彻底卸下了他心底最后的顾虑。
按照法定流程,专案组需要对陆明开展补充审讯,进一步核实作案细节、完善证据链条,同时深挖许山河团伙的更多隐秘信息。
这天下午,周楚凡依旧主导审讯。
他比谁都清楚,陆明长期混迹在贩毒团伙底层,接触的都是执行层面的指令,看似对许山河言听计从,可未必真的了解团伙内部的核心秘密。但此次抓捕许山河失败,加上账本碎片线索有限,他只能抱着一丝希望,从陆明这里寻找新的突破口。
依旧是那间冰冷肃穆的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照亮了桌面上堆叠的案卷与证据。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依旧刺鼻,金属桌椅泛着冷硬的光,没有丝毫温度。
陆明被警员带进来时,神情比之前更加憔悴。胡茬爬满下颌,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的囚服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颓丧。他乖乖坐在固定的椅子上,双手被手铐铐住,不等周楚凡开口,便主动低下了头。
经过此前数次攻心审讯,他对周楚凡早已没了抵触,更多的是一种信任与感激。若不是周楚凡戳破许山河的谎言,他到死都还在做着无用的坚守,家人也早已陷入险境。
“今天找你,是做补充讯问,核实之前你交代的作案细节,同时还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周楚凡的声音平静沉稳,没有丝毫凌厉的压迫感,他翻开面前的讯问笔录,目光落在陆明身上,“你放心,只要你如实配合,你的认罪态度、配合侦办的表现,我们都会如实记录,提交给法院,对你的量刑有所帮助。”
陆明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我知道,我一定配合,你们问吧,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首先,再次核实,你杀害死者,全程都是受许山河指使,所有作案工具、抛尸地点,均由许山河提前安排,对不对?” 周楚凡按照流程,逐一核对细节。
“对,全都是他安排的。” 陆明没有丝毫犹豫,点头确认,“我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我没得选。”
“许山河让你作案前后,有没有和其他人联络过?有没有除了那两名心腹之外,你见过的、和他对接的人员?” 周楚凡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核心问题,试图找到许山河潜逃后的落脚点,或是团伙其他核心成员。
这个问题,他此前也曾问过,可当时陆明一心只想着认罪伏法,加上接触层面有限,只说自己全程只和许山河对接,从未见过其他人。
陆明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铐边缘,脑海里回想起自己为许山河做事的点点滴滴。他确实只是底层马仔,平时根本没资格接触团伙高层,所有指令都是许山河直接下达,他只管执行,从不多问、不多看,这也是他能在团伙里存活下去的规矩。
可越是回想,一些被他忽略、从未放在心上的细节,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好像…… 有过一次。” 陆明迟疑着开口,语气不太确定。
周楚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身体微微前倾,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线索,语气依旧平稳,避免惊扰到他的回忆:“不要急,慢慢想,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如实说出来。”
“是在我动手杀人的前三天,许山河把我叫到一个隐蔽的出租屋,给我交代具体的作案计划。” 陆明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声音缓缓变得清晰,“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语气特别恭敬,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跟平时他对我们手下人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不敢打扰,就在门口等着,隐约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说‘明白,我马上安排’‘保证不出差错’‘一定办好,不辜负您的信任’之类的话,全程点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楚凡默默记录,没有打断他的讲述,敏锐地察觉到,这通电话背后,绝对不简单。
许山河心狠手辣、狂妄自负,在惠州贩毒圈内横行多年,对手下马仔向来是颐指气使、动辄打骂,能让他如此恭敬对待的人,绝非普通同伙。
“等他打完电话,我进去听他交代任务,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说事情办成之后,是不是就能拿到承诺的钱,保护我家人平安。” 陆明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悔恨,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结果我刚说完,许山河就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特别凶,让我不该问的别问,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当时还说,让我只管安心做事,只要把事情办好,上面自然不会亏待我,要是敢耍花样,不光我死无葬身之地,我家人也别想好过。”
“上面?” 周楚凡精准抓住这个关键词,立刻追问,“他说的‘上面’,具体指谁?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具体的名字,或是相关的信息?”
陆明的脸色,下意识地变得有些发白,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事情,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嘴唇反复哆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又像是在害怕说出真相后,会招来灭顶之灾。
周楚凡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陆明此刻的犹豫,不是抗拒,而是触及了某个让他恐惧到极致的秘密。
良久,陆明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 我也是后来,无意间听许山河和他的心腹聊天,才听到一点消息。他嘴里的‘上面’,有一个明确的人,叫陆承安。”
“陆承安?” 周楚凡手中的笔顿住,迅速将这个名字记录下来,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之前的任何案卷、任何线索里见过,完全是一个全新的人物,显然是贩毒团伙里,隐藏在许山河之上的高层。
“这个陆承安,是什么身份?和许山河是什么关系?” 周楚凡立刻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却又刻意保持平稳,安抚着情绪紧张的陆明。
“我不清楚陆承安具体是做什么的,也从来没见过他本人,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在哪里。” 陆明摇着头,声音依旧颤抖,“但我能听出来,许山河根本不是真正的老大,他只是一个小头目,所有的行动、所有的指令,全都是听命于陆承安,没有陆承安的命令,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包括这次让我杀人、处理尸体、掩盖毒品交易线索,全都是陆承安的意思,许山河只是转达命令、执行计划而已。”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审讯室内轰然炸响。
周楚凡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他一直以为,许山河就是这起贩毒案、这起杀人分尸案的幕后主使,是横跨惠州的贩毒团伙头目。可如今陆明的供述,彻底推翻了此前所有的侦办方向,让整起案件的复杂度,瞬间提升了数倍。
原来,他们苦苦追捕、数次让其潜逃的许山河,竟然只是一个马前卒,只是整个庞大犯罪网络里,一个浮出水面的小头目。
在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名叫陆承安的高层,在暗中操控一切。
“你确定?你没有听错?” 周楚凡强压下心底的震撼,再次确认,这个线索太过重大,容不得丝毫差错。
“我确定,我没有听错。” 陆明用力点头,眼神里的恐惧愈发浓烈,“不光是这样,我还听他们说,陆承安的上面,还有一个大老板。”
“真正的幕后掌权者,是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大老板,陆承安也只是替大老板办事的,许山河更是连见大老板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新一轮的冲击,让周楚凡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一层又一层的幕后关系,一个庞大又隐秘的犯罪集团,渐渐浮出水面。
他们之前所有的侦办,都只是触及了这个集团的冰山一角,甚至连核心圈层的边缘,都没有碰到。
“这个大老板,你有没有听到任何相关信息?名字、身份、样貌,任何线索都可以。” 周楚凡迅速平复心绪,继续追问,每一个问题,都在触碰这个隐秘集团的核心。
陆明痛苦地摇着头,脸上满是无助:“没有,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大老板太神秘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有人都是听上级指令办事,层层下达,底层的人根本接触不到核心,连打听都不敢打听,一旦乱打听,下场会特别惨。”
“我之前在团伙里,听过一个前辈说,之前有个马仔,好奇打听大老板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人间蒸发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提半句关于大老板的事。”
周楚凡默默点头,将这些信息全部记录在案。
越是神秘,越能说明这个幕后集团的庞大与恐怖。他们组织严密、层级分明、纪律残酷,层层管控,底层马仔只知执行命令,对核心秘密一无所知,想要从下往上深挖,难度极大。
“那你之前交代的,新型毒品‘千金’,你知道它的来源吗?” 周楚凡话锋一转,问到了案件的另一个核心 —— 这款危害性极强、改良型合成毒品的研发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