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奚轻轻地笑了,眼中像是湖水一样微波漾漾,“六年前,我到寺庙上香......”,
六年前的寒食节,姬奚奉父命前去上香,彼时正是仲春,柳芽新出,青翠横生,他在寺庙后方的坡上正打算策马回城,伴随着马蹄声出现的是一个娇俏天真的女声——
“终于到了!我要为母国祈求风调雨顺!”
姬奚垂眼望去,一个身着粉袍的女孩跳下马车,离得不算近,但姬奚还是被女孩的粉白晃了下眼睛,他眯眼仔细地瞧去,目光在一处定着。
女孩的颈中戴着一只金项圈。
后方下来一个身材臃肿的宫人,嘴里喋喋不休道:“哎呀殿下,小心点呀,咱们到了,不着急......”
女孩站定回首,拉着他道:“孩伯伯,快点呀。”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檐角,姬奚收回视线。金项圈的事他曾听父王说起过,再看方才那个宫人的称呼和动作,粉袍女孩多半就是他那个自幼便定有娃娃亲的未婚妻了。
她知道她在外尚有一位未成亲的夫君吗?
“公子,回城吗?”近卫见他停在原地,不由问道。
姬奚回神,握着缰绳向前策去。
姬奚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匆匆的一面,不会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然而身体远比脑袋更诚实,那样一个仲春的夜里,尚有寒气,他却满身大汗地醒来,脑袋还在晕眩当中。
梦中的粉袍女孩衣带飘散,露出粉白细嫩的皮肤,凑近的面容带着迷蒙和无知,却口吐香兰,双臂攀上了他的脖颈,他几乎一动不敢动。他拿过刀摸过箭,射杀过猎物,但那些都是冷硬的,与怀中的温软截然不同,热气攀上他的耳廓,同时还有不知名的某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手是怎么放到她的身后,只觉得深陷在宽慰和舒爽从两腿间直奔全身,热气带来混沌,他完全记不清之后。
酥麻的余韵还在脑海里,姬奚看着湿黏的某处,面色不虞。近侍敲门要服侍他穿衣,被姬奚挥退了,他捏着手中的裈衣简直难以启齿。
只是一面,一面而已。
“那次寒食节我确实去上香了,”青阳眨眨眼睛,“没想到那时竟遇见过。”
姬奚当然不会把后面的事说与她听,青阳只知道遇见过就够了。后来他便经常到两国交界之处巡查,交界处有互市,小贩颇多,卖的东西各式各样。姬奚最一开始在那处先看见的薛孩,带着几个宫人出来采买,等他第二次再碰到薛孩的采买队时,薛孩背后却跟着一个略矮的身影,虽然乔装打扮了一番,但姬奚看她的第一眼便知道她就是薛国的青阳公主。
青阳侧身,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睛印证了姬奚的猜想。她每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不消多时,背后的包裹里已经快装满了。
贪玩得很,像个花蝴蝶一样到处飞。
那之后,每逢互市一开,姬奚都要打那儿过,时常会看见青阳,纵然她乔装打扮后,他依然可以从众人中分辨出她的身影,看着这只花蝴蝶翩跹起落。
怪哉。
姬奚有时候歇着会枕着臂仰躺在榻上,想起这只蝴蝶。
怪哉,世上竟有这般女子,只要她在,旁边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有意思。
但她太年幼了,姬奚想。
然后他就在这样的辗转反侧中成长为挺拔健壮的青年,直到那日他因国师的占卜到西郊埋铁,两人才第一次正式地打了个照面,在那样的情形里。
在滕国大臣的眼里,太子姬奚一贯内敛。然而他与大臣到薛国去商谈婚事的那天,没人知道他的内心有多雀跃,他也学起了女儿家,为见意中人,便早早地起来梳妆打扮,玉带、金冠、丝袍,他收拾好在宫中等待,倒把一起去的大臣给吓了一大跳,连声惶恐道“让殿下久等了”。
踏进薛国宫内,他看见了那只蝴蝶惊奇的眼神,心里竟有些隐秘的快意,有人在里面说道:“花蝴蝶,你看见我了吧,我不是随便的一个男人,我是你未来的夫君哦!”
蝴蝶懵懂又不忿,还对坡上的事耿耿于怀,丝毫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同。
可这世间事便是如此,朝夕骤变,上一瞬还是殿堂内商谈婚事的和美之景,下一瞬便是烽火狼烟国破家亡的杀伐之象。
蝴蝶栖息之处被侵占,留下断垣残壁。
姬奚从未想过将蝴蝶桎梏于牢笼,但那时候他急切地想让自己长成一棵树,可以供她翩跹其上,不让她无处可栖。